确认借贷。
幽蓝色的系统面板在视网膜边缘隐去。
庞大且繁复的信息流顺着神经元直冲大脑皮层。
没有胀痛,只有一种拨云见日的通透。
顾琙眼前的世界变了。
这堆散发着霉味、堆积过膝的废纸,不再是毫无逻辑的垃圾。
它们被拆解成了无数个带有标签的独立个体。
羊皮卷边缘的氧化程度对应着大灾变前第三纪元的防腐工艺。
竹简上残缺的刻痕隶属于古东亚符文体系的变种。
甚至连一本封面缺失的线装书,单凭纸张纤维里夹杂的雪松木屑,就能精准定位到出产地是北境冰原的某个没落修道院。
知识,宗师级的古籍辨识知识,以一种蛮横却高效的方式,重塑了顾琙的认知模型。
他动了。
没有翻开书页,也没有逐字逐句地去研读那些晦涩的古文字。
顾琙伸出手,五指没入纸堆。
指腹擦过书脊,粗糙的、光滑的、柔韧的、脆化的,触觉反馈回大脑,宗师级经验库给出匹配结果,耗时不到零点一秒。
左手抽出一本泛黄的册子,手腕翻转,册子划过一道抛物线,稳稳落入左侧书架第三层。
那里是先秦炼气士残篇的归属地。
右手两指夹起一片残破的龟甲,轻轻一弹,龟甲滑入右侧的木盒。
那是占卜类骨刻文的专属收纳处。
动作越来越快。
沙沙的纸张摩擦声连成了一片密集的雨打芭蕉。
顾琙整个人化作了一台精密运转的工业级分拣机。
他不假思索,全凭肌肉记忆和大脑本能。
左手、右手、抛掷、归位。
年代分类、能量体系归属、五行属性划分,每一个动作都卡在最完美的节拍上,透着一种古典乐指挥家般的优雅与严苛。
柜台后头。
顾老原本还半眯着眼,打算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新生如何吃瘪。
那堆书里,他特意掺了十几本连国家级考古院都要头疼的孤本残卷。
别说一个F级学生,就是把历史系那几个老学究捆在一块儿,没个十天半月也理不出头绪。
可现在,沙沙的翻书声节奏快得不正常。
老头睁开眼,目光越过柜台边缘,投向角落。
酒葫芦停在嘴边。
辛辣的酒液顺着下巴滴落,弄湿了发黄的棉袄衣襟,他连擦都没擦。
视线里,那座小山般的废纸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水。
而旁边的空书架上,书籍正以一种堪称恐怖的效率被分门别类地填满。
顾老眼皮直跳。
他亲眼看到,顾琙连看都没看,从两本厚重的《近代异能发展史》中间,抽出了一张薄如蝉翼的帛书,反手就塞进了属于精神系高阶秘法的暗格里。
那张帛书,是《大荒炼神诀》的残页!
连他自己当初也是借助高倍放大镜,研究了整整三个晚上,才勉强确认了它的归属!
这小子连碰都没碰正,摸一下就认出来了?
微醺的醉意被惊骇驱散得干干净净。
顾老猛地坐直身子,竹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死死盯着顾琙的背影,呼吸节奏全乱了。
那份从容,那份对古籍材质、年份、气息的绝对掌控力,绝不是靠死记硬背能学来的。
那需要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时间,日复一日地浸淫在故纸堆里,把那些死去的文字揉进骨血里,才能培养出这种恐怖的直觉。
一个十八岁的新生?
顾老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昨晚假酒喝多了,出现了严重的幻觉。
角落里,顾琙的动作没停。
三十多分钟的借贷时效,他必须把利益最大化。
书堆已经见底。
手指探入最底层,触碰到一本封皮硬化的厚重书籍。
宗师级辨识力给出反馈。
《青龙城地理志》大灾变后初期刊印,材质普通,无特殊能量波动。
顾琙准备将它扔进杂书区。
指尖滑过书页边缘时,一种极其细微的、异样的触感传递过来。
比普通的纸张更冷,带着一种极其隐蔽的、连F级共情都难以察觉的微弱腐蚀性。
顾琙手上的动作停滞。
他翻开《青龙城地理志》,快速翻阅。
在第一百二十七页和一百二十八页之间,夹着一张颜色灰暗、材质奇特的书页。
表面布满毫无规律的暗红色斑点,摸上去有种皮革的柔韧感。
普通人会把它当成某种特殊工艺的羊皮纸。
但在现在的顾琙眼睛里,它的底细无所遁形。
深渊剥皮兽的腹部软皮。
经过七道工序鞣制,用曼陀罗花汁液浸泡褪色,最后用高阶精神力封印了其本身的深渊气息。
这根本不是什么地理志的残页。
这是一张用古老密文绘制的星图,而星图坐标的终点,直指人类禁区——黑雾边缘。
顾琙将那张深渊纸抽了出来,捏在手里。
柜台那边,顾老看到顾琙停下动作,并从书里抽出那张纸的刹那,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了两下。
那是他故意藏进去的。
他失踪故友留下的唯一遗物。
他本意是想用这堆书磨一磨顾琙的性子,等这小子在书堆里耗上几个月,心浮气躁的时候,再借由这张纸,顺理成章地引出后面的考验。
谁能想到,这小子不仅把垃圾山给平了,还把藏得极深的底牌给翻了出来!
半小时。
连半小时都不到。
顾老坐在竹椅上,感觉自己精心布置的迷魂阵,被一辆重型压路机蛮不讲理地碾平了。
角落里。
最后一本《基础草药学》被放进对应的木格。
原本杂乱无章的故纸堆消失不见。
旁边书架上排列得整整齐齐、逻辑严密到连强迫症都挑不出毛病的文献矩阵,成为了整个空间的视觉中心。
顾琙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尘。
借贷时效刚好结束。
脑海中全知全能的通透感如潮水般退去,但他已经记住了自己需要的信息。
他转过身,手里捏着那张深渊纸,迈开步子,不急不缓地走向柜台。
老旧的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
顾老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看着穿着校服的少年走近,那张过于平静的脸,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
顾琙走到柜台前,将那张深渊纸平放在木桌上。
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老先生。”
顾琙的声音平稳,没有邀功,没有抱怨,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理所当然。
“书整理完了。按照年代、体系、功法属性,一共分了七大类,四十二个子项。有几本孤本残卷,我单独放在了最上层的防潮格里。”
顾老看着桌上的纸,没说话。
顾琙继续开口,语气里多了一分审视的味道。
“现在,我们可以聊聊正事了。”
他指着那张深渊纸。
“为什么一本普普通通的《青龙城地理志》里,会夹着一张用深渊剥皮兽软皮制作的黑雾禁区加密星图?”
反客为主。
顾琙没有顺着老头的节奏走,而是直接掀翻了棋盘,把最尖锐的问题砸在了对方面前。
空气里的灰尘停止了浮动。
原本弥漫在柜台周围的酒气,不知何时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驱散。
顾老低着头,看着那张星图。
十秒。
二十秒。
他伸出干枯的手,将酒葫芦盖子拧紧,放在一边。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个醉醺醺、胡子拉碴、混吃等死的颓废老头不见了。
他的脊背挺直,原本浑浊的双眼变得深不可测,犹如两口吞噬光线的古井。
一种超越了A级,甚至超越了S级的恐怖威压,从他那具看似衰老的躯体里泄露出来。
哪怕只有极短的一瞬,也让周围的书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超凡级。
那是凌驾于人类常规战力体系之上的存在。
顾老看着顾琙,目光锐利得能刮下人一层皮。
“小子。”
他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带着金属质感的冷硬。
“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认识,黑雾禁区的星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