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钨丝灯泡在头顶摇晃,拉长了顾长风佝偻的影子。
十几张澄心堂纸被他攥在手里,边缘已经揉出了深深的褶皱。
老头子的视线死死黏在纸面上,一行一行地往下抠,喉咙里发出破风箱拉扯般的粗重喘息。
他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脸上的肌肉纹理就抽动几分。
原先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漫不经心的考量,被一种见鬼般的悚然取代。
他盯向顾琙,眼珠子爬满血丝,活像在看一个披着人皮的远古凶兽。
“正确?”顾长风的声音劈了叉,干哑得刺耳,“何止是正确!”
他猛地站直身子,双手捧着那叠纸,动作轻柔得怕碰碎了琉璃。
老头将纸张贴身塞进棉袄内兜,还用力拍了两下,生怕飞了。
再看向顾琙时,那股子倚老卖老的架子荡然无存,甚至透出几分求学若渴的低姿态。
“妖孽。你这小子,根本不能用常理推断。”顾长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酒糟鼻头冒着细汗,“半个钟头,把老夫十几年没解开的死结全劈开了。”
顾琙没搭腔,只等着下文。
顾长风摸过紫红葫芦,没喝,只是摩挲着包浆的表面。
“老夫代号狂骨,早些年,在军部先锋营当差。”
狂骨。
青龙城异能档案馆里,属于绝密序列的名字。
“你爸林战,你妈萧茹,是我过命的交情。”老头眼底泛起浑浊的水光,语速放慢,“世人都把异能觉醒当成老天爷赏饭吃,恨不得把血脉等级刻在脑门上炫耀。可你父母不一样,他们是彻头彻尾的理论疯子。”
顾长风手指在实木柜台上敲击,节奏沉闷。
“他们花了十年时间,得出个要命的结论。异能,根本不是什么恩赐,而是一把锁。一把死死卡住人类灵魂上限的枷锁。”
顾琙瞳孔收缩。
十八年来建立的异能常识,被这几句话砸得粉碎。
“神魂磨盘观想法,是我们三个在北境深处一个上古遗迹里挖出来的。”老头指了指自己胸口,“这是目前已知的,唯一能把那把锁撬开的钳子。”
老头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化不开的血腥味。
“你爸妈不是什么战斗奇才,但脑子比谁都好使。他们算准了,黑雾禁区最核心的地带,藏着补全这套功法的药引子,甚至还藏着那把锁背后的造物主。”
顾长风抬头,直勾勾盯着顾琙。
“为了把全人类的脖子从绞刑架上拔出来,他们连后路都没留,一头扎进了黑雾里。”
窗外刮过一阵穿堂风,吹得旧书页哗啦作响。
顾琙站在原地,胸腔里像塞了一团吸满水的海绵,又酸又胀。
十八年孤儿院的冷眼,邻里街坊的指指点点,今天全有了答案。
他不是垃圾桶边被随手丢弃的累赘,他的骨血里,流着两个替整个人类文明探路先驱的基因。
那种没由来的孤寂感,被一种极其厚重的宿命感填满。
顾长风从怀里摸出一个物件,推到顾琙手边。
那是一个青铜质地的罗盘,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指针早已生锈卡死。
“你爸留下的,寻龙盘。”老头解释道,“这玩意儿探不了风水,但对你妈的冰凰血脉有着极其微弱的共振反应。星图给你指了大方向,这破盘子,保不齐能在关键节点,帮你抠出他们留下的脚印。”
顾琙伸手握住青铜盘。
金属的冷硬质感贴着掌心,一种血脉相连的悸动顺着指尖传导至神经中枢。
他把寻龙盘收进贴身口袋,刚要开口。
“砰!”
两扇厚重的图书馆包铜大门被人极其粗暴地踹开,门轴发出刺耳的惨叫,撞在墙上荡起一圈灰尘。
杂乱的军靴踩踏声打破了古籍区的宁静。
秦副院长倒背着手,领着六名全副武装的学院执法队成员,杀气腾腾地跨进门槛。
他常年挂着伪善笑容的脸,绷得极紧,三角眼里透着毫不掩饰的算计与贪婪。
“顾老。”秦副院长连个正眼都没给顾长风,视线越过柜台,死死锁定在顾琙身上,“接到内部实名举报,F级新生顾琙,无视校规,非法潜入古籍禁区,企图盗窃机密文献。”
他一挥手,六名执法队员整齐划一地拔出腰间的能量拘束棍,幽蓝的电光在空气里劈啪作响。
“我以青龙学院副院长的名义,现在要将他带走,进行隔离审查!”秦副院长拔高了音量,官腔打得震天响。
在他眼里,顾老虽然在学院权力很大,但面对企图盗窃机密文献的罪名,他也无可奈何。
至于顾琙,一个毫无背景的F级,就算今天死在审讯室里,也不会有半点水花。
面对六根滋滋作响的拘束棍,顾琙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柜台后。
顾长风眼皮都没抬。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拿起那只紫红色的酒葫芦。
然后,手腕翻转。
酒葫芦底部与实木桌面接触。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甚至连一丝木屑都没飞溅出来。
只有“咚”的一声闷音。
整个图书馆的空气,在这一秒,变成了凝固的水银。
秦副院长刚刚迈出的右脚,硬生生停顿在半空。
他脸上的得意与嚣张,像被按了暂停键,彻底僵死。
一种超越了生理极限的重压,顺着天花板直直砸在所有入侵者的脊梁骨上。
那不是异能元素的具象化,而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实质化的杀伐意志。
六名执法队员膝盖一软,“扑通”连声,齐刷刷跪砸在木地板上,能量拘束棍脱手滚落。
他们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缺氧般的赫赫声,眼球外凸,连一根小指头都动弹不得。
秦副院长的情况稍微好点,他死命催动体内S级的能量试图抵抗。
但那点能量在顾长风的气场面前,脆弱得就像狂风里的火柴棍,连半秒都没撑住就宣告瓦解。
冷汗浸透了他的高档定制西装。
秦副院长脸色煞白,肝胆俱裂。
他终于明白,自己踢到了一块多硬的铁板。
顾长风依旧没抬头,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节。
“滚。”
重压撤去。
秦副院长双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他连一句场面话都不敢撂,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带着那几个吓破胆的执法队员,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图书馆,活像一群见了猫的老鼠。
大门外传来跌跌撞撞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顾长风端起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气重新弥漫开来。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顾琙,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小子,你半个钟头补全功法,这事儿瞒不住。秦副院长这种货色,顶多算个跑腿的开胃菜。”
老头干枯的手指敲打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从今天起,你这双脚,算是彻底踩进泥潭了。四面八方的眼睛都会盯着你,想要你命的人,比这图书馆里的藏书还多。”
顾长风身子前倾,压迫感迎面扑来。
“你,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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