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地下七层的阶梯呈现出一种衰败的灰褐色。
墙皮剥落，裸露在外的钢筋结满铁锈。
顾琙手里捏着那把刻有鬼脸的黑色钥匙，一步一步往下走。
钥匙的材质透着一股邪性的阴寒，寒气顺着指尖的毛孔直往骨头缝里钻。
平时这条废弃的通道连只老鼠都看不见，今天却挤满了人。
导师、各年级的学生，甚至连负责外围巡逻的城卫军都跑来凑热闹。
这群人自发地让开一条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顾琙身上。
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赤裸裸的怜悯和看好戏的戏谑。
在他们看来，废掉秦副院长不过是顾琙借了顾长风的势，或者是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
一个F级的废物，妄图挑战专门用来熬炼S级天才的精神磨砺室，这不叫勇气，这叫赶着投胎。
顾琙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
鞋底踩在满是灰尘的台阶上，发出单调的摩擦声。
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
王胖子早就等在那里，两只粗壮的胳膊死死扒着铁栏杆，勒出几道红印。
他眼眶通红，脸上的肥肉因为激动而一颤一颤：“老顾，咱不进去了行不行？我花了两包高级口粮找高年级学长打听过了。那里面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十年前有个S级精神系天才进去，出来的时候连自己亲妈都不认识，见人就咬，最后被城卫军当场击毙。咱现在好歹也是把副院长拉下马的狠人，在学院里横着走都没人敢放个屁，犯不着去送命啊。”
顾琙停下脚步，伸手拍了拍胖子紧绷的手背。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顾琙的声音很平稳，没有起伏。
苏沐玥站在栅栏门另一侧。
军靴踩在斑驳的水泥地上，身姿笔挺得犹如一杆标枪。
她没有像王胖子那样劝阻，而是直接从战术腰带里抽出一支散发着荧光绿的试管，递到顾琙面前。
“军方特供的高浓缩营养剂。一管能维持人体七天的最低消耗。”苏沐玥的视线落在顾琙过于平静的脸上，语气生硬，“活着出来，你欠我的人情还没还清。”
顾琙接过试管，指腹摩挲着玻璃管壁，揣进战术口袋。
他转过身，将鬼脸钥匙插进铁栅栏后方布满岁月痕迹的厚重石门锁孔。
伴随着刺耳的齿轮咬合声，石门缓缓开启一条缝隙。
里面没有光。
连走廊微弱的光线投射进去，都被浓稠的黑暗吞噬得一干二净。
顾琙没有回头，一步跨入那片化不开的浓黑之中。
石门在他身后重重闭合，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黑暗只维持了极短的时间。
视野豁然开朗。
没有想象中刀山火海的恐怖景象，也没有什么面目狰狞的怪物。
入眼所及，是一片没有边界的纯白空间。
上下左右，全被刺目的白色填满。
没有声音，没有风，没有温度的变化。
甚至连时间流逝的刻度，在这里都失去了意义。
安静到令人发指。
顾琙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哗啦声，能听见心脏跳动时瓣膜开合的摩擦音，甚至能听见眼球转动时肌肉牵扯的微响。
他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开始按照神魂磨盘观想法的路径调动精神力。
以往有系统辅助，功法运转顺畅无阻。
现在系统强制休眠，一切只能靠自己。
散落在脑域各处的精神力，犹如一盘散沙。
任凭他如何拼命聚拢，始终无法凝聚成磨盘的形状。
强行压缩的结果，是脑海深处传来阵阵针扎般的痛楚。
痛楚沿着神经末梢蔓延，刺激着他的每一寸头皮。
失败。
重来。
又一次失败。
不知过了多久。
在这片纯白空间里，五官的感知被无限放大，又被无限剥夺。
顾琙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湿透了后背的衣料。
修炼神魂功法，本身就是逆天而行。
没有系统的保驾护航，他这个F级觉醒者的资质短板暴露无遗。
精神力太过薄弱，根本不足以支撑起磨盘的框架。
枯燥、绝望。
反复的失败无情地消磨着他的耐心。
周围无处不在的纯白，更是成了压垮理智的催化剂。
长时间处于这种绝对静音和单一色彩的环境中，人类的大脑会开始自我欺骗。
顾琙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选错了路。
没有系统，他顾琙，是不是就真的只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他拿什么去对抗那些把人类当成作物的农场主？
就在理智即将崩盘的边缘，一段尘封的记忆毫无预兆地浮现。
那是父母留下的日记本里，夹在两页泛黄纸张间的一句批注。
字迹潦草，当时他并未在意。
“磨盘非形，而是意。以意志为轴，以情绪为料，方可转动。”
顾琙猛地睁开眼睛。
瞳孔里倒映着四周的纯白。
错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一直试图用精神力去捏出一个磨盘的形状。
但磨盘只是一种具象化的比喻。
真正的神魂磨盘，根本不需要具体的形态！
抛弃对形的执念。
顾琙松开紧绷的神经，任由散乱的精神力在脑海中游荡。
他将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自己的意志上。
不甘心被当作牲畜圈养的意志。
发誓要掀翻这片农场的意志。
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把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拉下神坛的意志。
无形的意志在虚无中无限延伸，贯穿天地，化作一根坚不可摧的轴。
就在这根精神之轴成型的刹那。
原本死寂的纯白空间，骤然翻滚起来。
刺目的白光褪去，周遭的景象开始变形、重组。
“顾琙，你只是个F级，我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别再来纠缠我。”
夏清雪那张精致却透着极致冷漠的脸，凭空出现在他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的轻蔑，比刀子还要锋利。
紧接着，李威嚣张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废物就是废物，就算你挣扎一辈子，也只配在泥潭里吃屎！”
觉醒仪式上，全场几千人哄堂大笑的场景重现。
那些嘲笑、讥讽、鄙夷的嘴脸，重重叠叠，挤满了整个空间。
甚至还有刚刚在外面，路人眼中怜悯的目光。
这不是幻觉。
这是他内心深处最不愿触碰的伤疤，是被精神磨砺室的力量具象化出来的实体心魔！
过去的屈辱被无限放大，化作有若实质的攻击，疯狂撞击着顾琙刚刚凝聚成型的精神之轴。
夏清雪的冷眼。
李威的嘲讽。
全校师生的鄙夷。
高维收割者那只漠然的金色眼眸。
这些负面情绪犹如狂风暴雨，企图将他那根脆弱的轴心彻底折断。
精神之轴开始剧烈晃动，脑域深处传来刀绞般的刺痛。
理智的防线摇摇欲坠。
只要他退缩一步，这些心魔就会彻底吞噬他的意识，让他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情绪为料……”
顾琙没有闭上眼睛躲避。
他死死盯着那些张牙舞爪的心魔，眼底泛起一种令人胆寒的疯狂。
农场主靠收割人类的情绪来壮大自身。
那他为什么不能用自己的负面情绪，来锻造自己的神魂？
不去抵抗。
不去压抑。
顾琙张开双臂，彻底放开了精神之轴的防御，主动迎接汹涌而来的屈辱和愤怒！
“来！”
他对着漫天心魔，发出无声的咆哮，宛如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露出了最锋利的獠牙。
“既然你们是我的心魔，那就成为我磨盘的第一块基石吧！”
他要用这世间最狂暴的负面情绪，来点燃锻造神魂的烈火！
以身为炉，以心魔为炭！
同一时间，地下七层入口处的监控室内。
一颗常年黯淡无光的监控水晶，毫无预兆地爆发出刺眼的红光！
数值指针疯狂飙升，直接撞破了表盘的极限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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