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七层。
刺耳的蜂鸣声划破走廊原本的死静。
监控台前,那颗布满灰尘、年代久远的测试水晶,正往外喷吐着骇人的猩红光晕。
光晕打在斑驳的墙皮上,活像一滩正在扩散的鲜血。
表盘上的黑色指针早已失去了控制,越过代表危险的黄线后,死死钉在崩溃的红色极限刻度上,甚至把金属挡针都压弯了一个微妙的弧度。
苏沐玥的手掌按在战术腰带上,指甲抠进皮革纹理里。
她盯着持续飙高的数值曲线,呼吸发紧,胸腔起伏的频率越来越快。
正常人的精神域一旦超过临界值,脑神经就会不可逆转地烧毁,变成一具只会流口水的肉身空壳。
“数值超载了,必须强行切断能源!”苏沐玥跨前一步,伸手去拉控制台侧面的红色总闸。
一只枯瘦如柴、布满老人斑的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宛若铁钳一般无法撼动。
顾老往干瘪的嘴里灌了一大口劣质烧酒,浑浊的眼球里倒映着水晶的红光。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杂乱无章、却又隐隐透着某种诡异规律的波纹,喉结上下滚了滚。
“别动。”老头子嗓音沙哑,比砂纸摩擦桌面还要难听,“这小子,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苏沐玥不解转头。
“他没在防守。”顾长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连酒水顺着胡茬滴在衣襟上也浑然不觉,总是半眯着的眼睛瞪得溜圆,“他在疯狂吸收那些精神污染源!”
视线转回纯白空间。
顾琙盘腿坐在虚无里。
脑壳里好比塞进了一把生锈的钢锯,正贴着脆弱的脑膜来回拉扯。
由负面情绪具象化出来的心魔,正化作实质的精神潮水,一浪接一浪地拍打着贯穿天地的精神之轴。
换作旁人,面对直击灵魂的羞辱与恶意,早就防线失守,沦为疯癫的废人。
但顾琙没躲。
他非但没躲,反而敞开了精神海的所有防御壁垒。
来。
再来点。
那些恶毒的咒骂、鄙夷的眼神,刚一接触到精神之轴,就被一种蛮横到极点的吸力死死缠住。
以意志为骨架,以情绪作燃料。
顾琙强忍着神经元超载的刺痛,硬生生把这些负面能量全部扯碎、揉捏、压缩!
纯白的空间里,一片化不开的浓黑开始蔓延。
那是全由愤怒、不甘、屈辱凝结而成的实质化能量。
在精神之轴的牵引下,这团黑泥般的能量开始缓慢旋转。
一圈。
两圈。
一个虚幻的、透着苍茫古拙气息的石磨盘雏形,在顾琙的脑域深处渐渐勾勒出轮廓。
每转动一圈,剥皮抽筋般的痛楚就成倍叠加。
但顾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能清晰地捕捉到,原本孱弱松散的F级精神力,正在这种野蛮的碾压下,被一点点剔除杂质,锤炼得坚韧如钢。
但这还远远不够。
精神磨砺室底层的古老阵法感应到了挑战者的狂妄,原本单一的恶意陡然拔高了维度。
周遭的景象好似被打碎的镜面,疯狂重组。
“饿……好饿……”D级污染者那张长满触手的脸贴到顾琙鼻尖,腥臭的涎水滴落,带来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
紧接着,秦副院长七窍流血的恶毒面庞从左侧浮现,发出夜枭般的尖笑:“你以为你赢了?农场主会把你们全都收割干净!你们全都是案板上的肉!”
最致命的,是苍穹之上。
无尽的纯白被剖开,一只漠然、高高在上、将全人类视为牲畜的金色眼眸,缓缓睁开。
仅仅是一个眼神的投影,就挟裹着属于高维生物的极致碾压。
那种视万物为刍狗的森寒视线,压得刚成型的磨盘雏形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眼看就要崩解散架。
顾琙仰起头,迎着那道足以碾碎凡人理智的目光,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森白的牙齿。
“拿投影来压我?”
他抬起手,指尖重重点在自己的眉心。
之前在废弃工厂,从污染者身上剥离下来、被神魂磨盘强行净化过的那一缕深渊本源,被他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同宗同源的力量。
用你的毒,来解你的毒!
深渊本源化作一条黑色的狂龙,咆哮着撞向天空中的金色眼眸。
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同属高维的能量,在顾琙的脑海中展开了惨烈的厮杀。
趁着这个空档,顾琙将全部心神沉入磨盘。
“给我转!”
虚幻的黑色磨盘发出沉闷的轰鸣,转速骤然加快。
在深渊本源与高维投影对撞产生的庞大压力下,磨盘边缘被硬生生挤压出了一圈璀璨的金边。
这圈金边,是意志被淬炼到极致的具象化表现。
有了金边的加持,磨盘变得坚不可摧。
它犹如一台无情的绞肉机,将周围那些张牙舞爪的污染者、副院长的怨毒幻象,统统卷入其中。
碾碎、提纯、吸收。
原本能把S级天才逼疯的恐惧源泉,全变成了顾琙壮大神魂的顶级养料。
脑域中的刺痛如潮水般退去,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通透感占据了感官。
他的思维敏捷度、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力,正疯狂攀升。
连空气中微小的灰尘轨迹,都在他的感知里纤毫毕现。
外界,监控室。
刺耳的警报声戛然而止。
苏沐玥愣在原地,手还保持着伸向总闸的姿势。
前一秒还红光大作、指针乱跳的测试水晶,眼下竟然恢复了平静。
表盘上,代表精神状态的曲线,从爆表的极限位置笔直坠落,然后稳稳地停留在代表安全的绿色区域。
一条毫无波澜的直线。
平稳得吓人。
哪怕是睡着的人,脑电波也会有起伏。
这种直线,只有两种解释。
要么人死了,要么这个人的心境已经达到了古井无波、万邪不侵的骇人境界。
顾长风手里的酒葫芦“吧嗒”一声掉在地上,烈酒洒了一地,散发出浓郁的醇香。
老头子死死盯着绿线,眼角狂跳,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破而后立!这小王八蛋,居然真的把神魂给铸成了?”
地下七层走廊尽头。
伴随着沉滞的齿轮摩擦声,锈迹斑斑的石门缓缓向外推开。
顾琙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身上的作训服被汗水浸透,又干涸结出了一层白色的盐霜,通体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原本平静如古井的眸子里,隐隐流转着一道令人不敢直视的金芒。
王胖子本来正蹲在墙角画圈圈,听到动静一骨碌爬起来,满脸惊喜地扑过去:“老顾!你没疯?你真全须全尾地出来了!”
顾琙拍掉胖子沾满灰尘的爪子,扭头看向走过来的顾老和苏沐玥。
“幸不辱命。”顾琙嗓音微哑,语调平稳得好比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顾长风上下打量着他,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
异变突生。
一道极其蛮横、霸道、透着上位者审视意味的威压,毫无预兆地穿透了青龙学院七层地下室的防御装甲,直挺挺地砸在所有人的头顶。
走廊里的白炽灯管接二连三地爆裂,玻璃碎片溅了一地。
墙壁上剥落的石灰簌簌落下,空气密度好比被强行压缩了数倍,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奢望。
王胖子连哼都没哼一声,被这股气场直接压趴在地上,浑身肥肉直打哆嗦。
苏沐玥闷哼后退半步,强行拔出腰间的战术短刀刺入地面支撑身体,面无血色。
顾长风脸上的散漫荡然无存,干瘪的身躯转眼挺直,原本浑浊的双眼爆射出骇人的精光,宛若一头被激怒的护崽老狮子。
一个透着金属质感、毫无温度的男声,透过厚重的地层,在整个青龙学院上空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膜。
“顾长风。把你身后那个有趣的小家伙,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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