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苏沐玥出现在顾琙宿舍门外。
这女人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高冷做派,军靴踩在走廊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顾老找你。”她言简意赅,多一个字都懒得说。
顾琙套上件外套,跟了上去。
图书馆地下,那间常年不见天日的隐秘居所。
顾长风今天出奇地没有抱着酒葫芦打盹。
老头子背着手,站在一张紫檀木长桌前,神色少有的凝重。
桌上摆着几件破烂。
一只长满绿铜锈的破爵,一块裂纹斑斑的半圆形玉佩,外加半卷发黄酥脆的残卷。
“你的本事,我昨天在观战台看了。”顾长风转过身,指着桌上的物件,“能借别人的异能,这些死物,你借个试试?”
顾琙走上前。
视线落在玉佩上,伸手触碰。
暗金色的面板弹了出来。
【可借贷目标:古董(无生命体)】
【可借贷资产:无】
系统宕机了。
这是头一回,面对目标,它给出了“无”的判定。
情绪贷偿系统,终究只能作用于活着的、能产生情绪波动的生灵。
不过,顾琙没有收回手。
C级精神力顺着指尖蔓延过去,他捕捉到了一段极其微弱的波动。
很杂,很乱。
类似上世纪八十年代收音机里刺耳的雪花盲音。
“借不到。”顾琙收回手,实话实说。
顾长风冷笑出声。
“废话。死物哪来的情绪让你薅羊毛?但你记住,万物皆有灵。人死如灯灭,可执念这东西,能刻进石头里,能融进青铜里。”
老头子把玉佩往前一推,敲在桌面上当当响。
“你成天盯着别人的异能,却连力量的本源都没摸到门槛。拿回去,什么时候能告诉我,这块玉佩当年经历了什么,再来见我。”
回到宿舍。
王胖子正捧着个比脸还大的全家桶狂啃,见顾琙带回一块破玉,凑过来抽了抽鼻子。
“琙哥,你改行收破烂了?这玩意儿去潘家园能卖五十块不?”
顾琙没搭理他,脱了鞋,盘腿坐到床上。
玉佩攥在掌心。
系统既然借不到,那就硬挖。
父母留下的那本残破日记里,记载过一种说法,精神力淬炼到极致,可溯源万物。
溯源,顺藤摸瓜。
顾老这老狐狸,是在逼他把共情的能力,从被动借贷逼向主动挖掘。
闭眼。
《神魂磨盘观想法》运转。
识海中,庞大的磨盘缓缓转动,精神力被碾压、提纯,化作一根无形的探针,狠狠扎进玉佩内部。
成百上千年的岁月冲刷,无数双手抚摸过这块玉,无数人的贪婪、炫耀、漫不经心。
这些残存的精神垃圾,汇聚成一团信息洪流,直接倒灌进顾琙的脑子。
头疼欲裂。
太阳穴突突直跳,脑浆子快要烧穿了。
太乱了。
一万个人在耳边同时扯着嗓子大喊,各种杂乱无章的情感碎片犹如玻璃碎片,疯狂切割着他的神经。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砸在床单上,晕开一片水渍。
枯燥、疲劳。
王胖子啃炸鸡的声音变得极其遥远,整个世界只剩下识海里那令人发狂的噪音。
顾琙咬着牙,死死顶住。
不能退。
退一步,前功尽弃。
他改变了策略。
不去硬抗这波洪流,而是让神魂磨盘作为过滤器。
把那些无关紧要的杂音、那些浅薄的情绪残渣,统统摒弃!
磨盘转速飙升。
一层,两层。
玉佩的表面被一层层刮去,探针一路向下,直逼核心。
在那里,藏着一抹最本质的印记。
视线骤然变暗,宿舍的景象消失了。
漫天烽火扑面而来。
刺鼻的硝烟味直往鼻腔里钻。
残肢断臂散落一地,喊杀声震破了耳膜。
泥泞的战壕里,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跪在地上。
她怀里死死护着一个襁褓。
追兵的战刀已经高高举起,刀刃上滴着血。
女人没有躲。
她根本躲不开。
她只是拼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把这块玉佩,塞进了婴儿的襁褓深处。
手起刀落,血花飞溅。
女人倒在泥水里,生命飞速流逝。
但她那双浑浊的眼睛,却死死盯着正在大声哭嚎的婴儿。
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没有对敌人的怨恨。
只有浓烈到极致的爱与不舍。
“活下去……”
无声的呢喃,跨越了千年的时光壁垒,直接在顾琙耳畔震响。
顾琙豁然睁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作训服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宛若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但他的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这才是真正的共情!
不是系统简单粗暴、强制剥夺别人情绪的快感,而是真正跨越岁月长河,去触摸那份不朽的执念。
溯源。
他懂了。
系统是外物,是工具。
而这份能够看穿岁月、直达事物本质的力量,才是真正属于他的底牌。
半小时后,顾琙重新回到图书馆的地下室。
顾长风已经躺回了摇椅上,闭目养神。
顾琙走过去,把玉佩轻轻放在桌上。
“战火、母亲、孩子。”
他看着老头子,吐出几个字,“还有,爱与不舍。”
顾长风睁开眼。
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几分浑浊与醉意的眼睛,迸射出慑人的光亮。
老头子坐起身,盯着顾琙看了足足半分钟。
“好小子。”顾长风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算你没把老子的话当耳旁风。你终于摸到本源的门槛了。”
他摸出酒葫芦,仰脖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胡须滴落。
“共情这门手艺,下乘的,借人喜怒哀乐,那叫讨饭。上乘的,溯源万物,那叫看道。”
老头子用拐杖在青石地板上画了个圈。
“万事万物,都有因果线。你现在能摸到过去的执念,等你精神力再强点,把这神魂磨盘练到深处,就能顺着这些线,看到未来。”
顾长风顿了顿,身子前倾,压低了嗓音。
“甚至,改变因果。”
四个字,重若千钧。
顾琙瞳孔微缩,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了两下。
如果真能做到这一步,那父母当年的失踪,这世界被高维文明当成农场收割的命运……
他是不是都能掀翻重来?
野心,在胸腔里生根发芽,迎风暴长。
这才是他真正需要的力量。
比系统更霸道,更无解。
离开图书馆,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路灯把景观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宛如一只只张牙舞爪的鬼手。
顾琙走在石板路上,脑子里还在复盘刚才溯源玉佩的全过程。
突然,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
这不是错觉。
一种极其恶心、黏腻、夹杂着浓烈贪婪意味的视线,从学院后山的某个阴暗角落,死死盯住了他。
犹如一条藏在烂泥里的毒蛇,正对着他吐信子。
这股气息,比他之前遇到的任何一个深渊污染者都要隐蔽,也更强大。
顾琙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他调动领悟的溯源之力,将精神力化作无形的触手,顺着那道恶意的视线,毫不客气地反向探了过去。
无边无际的黑暗。
在那片精神的黑暗深处,有一张模糊不清的脸庞,正冲他露出一个残忍且戏谑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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