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血红色光芒从曲面屏幕上渐渐褪去。
主机狂啸的散热风扇慢慢停歇,机箱深处的臭氧烧焦味还未散尽。苏烨松开键盘,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屏幕恢复了正常的幽蓝色光晕,但整个暗网的底层逻辑,已经被彻底刻上了他的名字。
“啪。”
一声极其微弱的物理切断声,在墙壁夹层中响起。
两百米高空的云端一号大平层,所有的照明灯管在同一瞬间熄灭。新风系统停止了运转,空气里那股昂贵的沉香木味道失去了循环,逐渐沉淀下来。恒温系统的电子面板完全黑屏,室内的温度从二十二度开始缓慢下降。
不仅仅是灯光。整栋超豪华公寓楼的备用电源网络,也被某种极其专业的军用级手段强行切断。
黑暗如潮水般吞没了整个宽阔的客厅。
只有窗外那微弱的城市霓虹,透过雨水冲刷的防弹隔音玻璃,在地板上投射出几道扭曲而惨淡的光斑。
苏烨坐在沙发上,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半分。
大厦外墙,狂风夹杂着冰冷的雨丝呼啸而过。
气温接近零度。五道穿着黑色翼装飞行服的身影,如同黑夜里的嗜血蝙蝠,精准地降落在云端一号上方的独立停机坪上。战术靴底特制的吸音橡胶,完美吸收了所有的落地缓冲音。
幽灵小队首领黑狼半蹲在避雷针旁。
他的右眼佩戴着单兵微光夜视仪。在绿色的战术视野中,下方那套占地五百平米的奢华大平层,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死寂的铁盒。
“一号位就绪。”耳麦里传来狙击手犹如机械般冰冷的声音,“风速四级,湿度百分之八十。已锁定目标客厅全景,随时可以执行穿甲破窗。”
黑狼没有说话,只是打出一个战术手势。
四名全副武装的顶尖死士迅速散开。他们抛出带有强力电磁吸盘的碳纤维静音绳索,身体向后仰倒,沿着大厦平滑的玻璃幕墙垂直速降。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任何金属碰撞的杂音。
十几分钟前,暗网上的那阵血红乱码,确实让黑狼感到了一丝头皮发麻的诡异。
作为全球排名前三的杀手团首领,他极其相信常年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直觉。但在十亿美金的绝对诱惑面前,任何赛博层面的装神弄鬼,都显得苍白无力。黑狼杀过很多有钱人,更杀过无数所谓的高手或异能者。
在他的认知里,只要一颗经过特制附魔的贫铀穿甲弹打穿头骨,再硬的命也会变成一滩烂肉。
两分钟内,四名死士已经悬停在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死角。
他们像壁虎一样贴在玻璃上。黑洞洞的枪口全部装配着最先进的军用级消音器,枪管内膛散发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客厅里。
苏烨站起身。他没有去管那片死寂的黑暗,更没有去寻找手电筒或武器。
他凭借着绝对的空间感知,走到客厅角落的黄铜留声机旁。这是一台纯机械发条式的老物件,完全不需要任何电力驱动。
修长的手指握住发条摇杆,苏烨平稳地转动了三圈。
他拿起一张黑胶唱片,准确地放在托盘上。金属探针轻轻落下,搭在唱片细密的纹理上。
一阵沙沙的底噪过后,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在黑暗的客厅里突兀地响起。
低沉、浑厚的大提琴声,像是在空旷的哥特式教堂里回荡。每一个音符都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杀戮之夜的古典与优雅。
大提琴的弦乐声穿透了室内的死寂。
后方的医疗室门虚掩着。因为配备了独立的法拉第笼和军用级备用生命维持系统,那里的仪器依然闪烁着微弱的绿光。苏小夭躺在柔软的被炉里,呼吸均匀。她睡得很沉,完全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孕育着怎样的致命杀机。
苏烨端起那杯还剩一半的冰水,重新走回客厅中央的真皮沙发上,坦然坐下。
大提琴的旋律在空旷的平层里拉扯、盘旋。
冰块在苏烨的玻璃杯中彻底融化,水面平滑得像一面镜子。落地窗外的霓虹灯光,将玻璃上的雨丝映照成了一道道细密的银色断线。一只不知从哪里飞进来的趋光飞蛾,停在早已熄灭的壁灯罩上,一动不动。空气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让人毛孔收缩的程度,混合着高档皮革、雨水和旧黑胶唱片摩擦时的微尘气味。
在这个被切断了一切现代通讯与光明的黑暗囚笼里,音乐声反而将那股暴风雨前的宁静,衬托得令人窒息。
窗外。
黑狼倒挂在玻璃幕墙外侧,夜视仪的十字准星,死死套住了沙发上那个端着水杯的年轻人。
太反常了。
一个普通人在遭遇整栋大厦高位停电时,绝不会是这种反应。他不打电话求救,不寻找掩体,反而大摇大摆地坐在客厅中央听古典交响乐?
黑狼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刀疤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警报系统,在他脑海里疯狂作响。
“队长,情况不对劲。”通讯频道里,一名死士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紧绷,“他连心跳的频率都没有加快。他好像……在等我们。”
“装腔作势。”黑狼咬着牙,强压下心底那抹诡异的战栗,“十亿美金的目标,不可能毫无防备。但肉体凡胎挡不住子弹。红外线全覆盖锁定。一号位,准备破窗引导。”
“收到。”
黑暗中,四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微光红外线激光,穿透了特制的防弹玻璃。
四名死士从不同的死角,完成了绝对的战术交叉火力网。
其中最亮的一枚红点,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苏烨的眉心正中央。红点随着狙击手的呼吸,在苏烨白皙的皮肤上产生毫米级的微小浮动。
只要黑狼一声令下,重型穿甲弹就会在零点一秒内击碎这面足以抵挡火箭筒的玻璃,将那颗头颅彻底轰烂。
黑狼深吸了一口气。肺部灌入冰冷的高空寒风。
他抬起戴着战术手套的右手,大拇指按在喉部通讯器的发射键上。
“全体都有,准备——”
大提琴的琴弓刚好拉到了一个极具张力的高音。弦乐的震颤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就在这生死悬于一线的瞬间。
一直低垂着眼眸、看着杯中清水的苏烨,突然动了。
他没有闪躲,没有呼救,甚至没有站起身。他只是极其随意地偏过头,视线穿透了黑暗的客厅,穿透了那层厚重的防弹玻璃,笔直地看向上方大厦外墙的死角。
黑狼的呼吸猛地停滞。
在微光夜视仪的绿色视野里,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双漆黑的眼睛,正隔着厚重的玻璃和漫漫黑夜,死死盯着自己狙击镜后的瞳孔!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没有面临死亡的恐惧,没有被围剿的惊慌。只有看死物般的极致冷漠与俯视。
仿佛被锁定在瞄准镜里的根本不是苏烨,而是他黑狼。
苏烨慢慢抬起左手。
他迎着眉心那枚致命的红色激光点,修长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半空中极其利落地做了一个“拔除”的手势。
动作干净。毫无拖泥带水。
音乐还在继续。
红点死死定格。
猎杀,攻守易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