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翼前端切入浓墨般的云层,金属蒙皮瞬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万米高空之上的光线被这股超自然的黑暗彻底吞噬。机舱内,原本温暖的橘色氛围灯剧烈闪烁,随后“砰”地一声齐齐炸裂。应急红灯亮起,将苏烨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庞映照得如同深渊中的神像。
氧气面罩“唰”地从天花板弹落,在半空中无规律地摇晃。
“轰——!”
一股蛮横的力量猛地向下拽动飞机。重力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失常,冷锋手里的瓷碟直接飞向舱顶,几颗刚剥好的山核桃仁像散弹枪子弹一样撞在隔板上,崩成碎屑。
“苏先生!稳住!”
冷锋双腿如铁桩般死死钉在舱底,右手五指成爪,深深扣进真皮沙发的扶手里,指节由于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看向窗外,瞳孔骤然收缩。
窗外不是普通的雷暴。
云层中翻滚着暗红色的电弧,粘稠得像是在沸腾的铁水中掺了血。这些电弧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正顺着机身的轮廓疯狂蔓延。
驾驶舱内,机长瘫在操纵位上,浑身的冷汗顺着下巴滴在操纵杆的防滑纹路上。他疯狂地推拉着推力杆,但仪表盘上的数据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高度表在倒转。
气压计在爆表。
罗盘指针像疯了一样原地自转,摩擦出刺耳的焦糊味。
“这不科学……这根本不符合物理学!”机长对着无线电嘶吼,嗓子眼像是被塞了把粗砂,“三万英尺高空哪来的强气旋?副机长!手动压低机头!”
“没用!液压系统锁死了!”副机长死死拽着操纵盘,手臂肌肉由于痉挛而剧烈颤抖,眼眶几乎裂开,“舵面没反应!我们被吸住了!”
就在这时,机身左侧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咚!”
那是金属被重物高速贯穿的动静。机长下意识看向左舷引擎,眼珠由于惊骇而向外凸起。
在这万米绝域,本该是生命禁区的云层深处,竟然出现了一群浑身赤红、生着尖锐铁喙的怪鸟。这些鸟像自杀式袭击的导弹,密密麻麻地撞进高速旋转的涡扇发动机中。
鲜血、羽毛和破碎的金属叶片瞬间炸开一团刺目的火光。
左发,熄火了。
……
太平洋,永恒堡垒。
秦无道坐稳在监控屏前,手里死死攥着那块发烫的天命玉符。玉符散发出的暗金色光芒已经将他整个人包裹,仿佛在为他抵御某种看不见的因果反噬。
屏幕上,卫星云图显示那一小片海域上空,云层厚度已经达到了一个荒谬的数值。
“他在里面,他在里面!”秦无道发出一声压抑的低笑,眼神中透着一股大仇得报的癫狂,“南宫先生,看到了吗?这就是天命!即便我杀不了他,这方天地也容不下他!”
南宫老者立在阴影中,长剑在怀中嗡鸣。他看着云图上的异象,眉心拧成一个死结。他能感觉到,那片雷暴中蕴含的不是自然力量,而是某种纯粹的、不讲道理的“排斥感”。
就像是人体免疫系统在排斥一颗致命的细菌。
“秦少主,此子若是能在这种必死之局下生还,那他便不再是凡人。”南宫老者沉声开口,声音如枯木摩擦,“那是天道的恶意,万物皆为其刃。”
秦无道猛地一拍大腿,真皮扶手被拍出一个深深的印记:“生还?除非他能把天给翻过来!”
……
私人专机内部。
“苏先生!二号引擎也停了!”机长绝望的尖叫声通过喇叭传遍全舱,“我们在坠毁!我们在向大洋中心直线坠落!”
空姐倒在过道里,白皙的膝盖在剧烈颠簸中被撞得青紫一片。她死死抱着固定栓,丝袜在凌乱的杂物中被勾得稀烂,眼泪糊满了妆容。
“冷锋,核桃还没吃完。”
苏烨平静的声音在混乱的机舱里响起,显得那么突兀。
冷锋愣了一下,看向落在舱顶又跌下来的几颗残核,嘴角抽动。他注意到苏烨手中的白开水,在如此疯狂的颠簸中,水面竟然平稳得像一面镜子。
苏烨站起身。
他没带氧气面罩,也没系安全带。在重力几乎丧失的情况下,他却像踩在厚实的大地上,一步步走向舷窗。
“既然是‘天道’送的见面礼。”
苏烨侧过头,看着窗外那群依旧在疯狂撞击机身的怪鸟,以及那些明显带着指向性的雷暴。
“那我就当成第一笔定金,收下了。”
他右手微抬,白皙的长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在他眼中,这个世界不再是单纯的云层和闪电。而是一条条粗细不一、扭曲缠绕的因果丝线。有些丝线是灰色的,代表着飞机的物理结构;而有些丝线则是暗金色的,透着一股陈腐而傲慢的气息。
那是“天命”在强行修正现实。
天命说:此人必死。
于是,鸟群出现了,引擎坏了,雷电汇聚了。
“剥夺。”
苏烨口中轻吐出两个字。
视网膜深处,阴影典当行的虚拟柜台轰然显现。原本空荡荡的货架上,一个写着“天灾(初级)”的标签闪烁出幽冷的光芒。
随着他话音落下,机舱内的气压骤然一凝。
原本疯狂尖啸的狂风仿佛在这一刻被某种不可名状的意志生生扼住了喉咙。那些正要撞向玻璃的红色怪鸟,身体在半空中突兀地僵硬,随后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失去了所有动力,直直坠入下方的深渊。
不。
不是它们失去了动力。
而是“恶意撞击”这个概念,被苏烨从这一方空间里生生抽离了。
“苏先生……你看那雷!”副机长在前面发出杀猪般的哭喊。
只见云层深处,原本分散的暗红色电弧开始向一个点疯狂坍缩。整个云层的能量被压缩到了极致,色彩由红转紫,最后化作一种令人心悸的赤红。
那是天道察觉到规则被干预后,降下的最后抹杀。
一道足有水桶粗细、扭曲如狂龙的赤红色闪电,带着毁灭万物的气机,自九天之上垂直砸落。它的目标不是机头,也不是引擎,而是装满了几十吨航空煤油的中心油箱。
这种距离,这种能量,避无可避。
“完了。”机长闭上眼睛,眼角由于绝望而挤出一滴浊泪。他松开了操纵杆,等待着那一瞬间被高温气化的解脱。
冷锋也停下了动作,浑身真气鼓荡到了极致,但在这股毁天灭地的雷威面前,他感觉自己像是在面对海啸的沙堡。
时间,在这一瞬仿佛被无限拉长。
“滋——”
赤红色的雷龙撞在了机身上。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
没有撕心裂肺的火光。
甚至连金属被高温熔化的滋滋声都没有。
一秒。
三秒。
五秒。
整整十秒钟过去。
机长发现预想中的冲击迟迟未到。他颤抖着睁开一只眼,看向仪表盘。
原本疯狂震动的指针。
停了。
原本剧烈摇晃的机身。
稳了。
原本熄火报警的红灯,竟然在这一刻诡异地熄灭。
“这……这是怎么回事?”副机长呆呆地看向窗外。
那道水桶粗的赤红色闪电,并没有消失。
它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截断了。雷电的顶端死死抵在油箱蒙皮上,却化作了一团极其温顺的、像是流质黄金般的能量体。
而雷电的另一端,则连接在苏烨的指尖上。
苏烨站在舷窗边,右手虚握着这道跨越天地的雷龙。他的五指微微内扣,那些狂暴的能量顺着他的手臂,源源不断地没入他胸口的一处无形旋涡。
“口感有点杂,不如楚修的剑骨纯粹。”
苏烨评价了一句,随手一捏。
“咔嚓。”
那道连大宗师都能劈成焦炭的赤红雷龙,竟然在他掌心直接碎成了无数细小的金色光斑。
随着雷电的碎裂。
窗外那遮天蔽日的黑色云层,像是一块被强行擦除的墨迹。在零点一秒内,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本漆黑如墨的天空。
一瞬间,蓝得透明。
万米高空,风平浪静。
阳光再次毫无遮掩地洒进舱内,将地上的碎玻璃渣照得熠熠生辉。
“机长,引擎……自动重启了。”副机长看着仪表盘上重新亮起的绿灯,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机长没有说话。他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一望无际的湛蓝海平线。
他知道。
这架飞机上坐着的。
不是人。
那是能把老天爷当成羊来薅羊毛的魔鬼。
苏烨坐回真皮沙发,拍了拍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看了一眼冷锋,又看了一眼桌上碎掉的核桃。
“沈富海挑的这核桃,皮太脆了。”
苏烨端起那杯纹丝不动的白开水。
茶香袅袅。
或者说,在他这里,即便是白水,也能品出因果的味道。
远方的地平线上,一个不起眼的黑点逐渐清晰。
永恒堡垒。
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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