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把琴谱带回安全屋，花了三天时间学琴。
他不会弹琴。他连简谱都看不懂，更别说古琴的减字谱了。沈九霄说琴魔当年教过他几手，够用了。沈九霄在脑子里给他演示指法——抹、挑、勾、剔、擘、托——每一个指法都有对应的口诀。
“抹是食指往内，挑是食指往外，勾是中指往内，剔是中指往外……”沈九霄一遍一遍地念，像念经一样。
“你还会弹琴？”林越很惊讶，他以为沈九霄只会打打杀杀。
“老夫当年号称‘京城第一美男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你以为只会打打杀杀？”
“你上次说‘京城第一美男子’的时候，我收回了一次。”
“这次是真的。琴魔亲自教的。她说老夫的手适合弹琴——手指长，骨节分明，力度刚好。”
“她？琴魔是女的？”
“琴魔当然是女的。你以为琴魔是男的？正武堂八位宗师，四男四女。沈九霄、刀痴、阵师、兵主是男的。药王、琴魔、幻心、无名是女的。”
林越愣了一下。“药王是女的？”
“药王当然是女的。她的医术是从她母亲那里学来的。你以为‘医者仁心’这四个字是谁写的？是她写的。”
林越学得很苦。手指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琴弦是钢丝的，每弹一下都像在割手指。他的指尖全是伤口，创可贴贴了一层又一层。
但三天之后，他已经能把镇魂曲弹下来了。不流畅，每个音之间都有停顿，像一个人在结结巴巴地说话。但每个音都在调上，没有弹错。
“行了。”沈九霄说，“够用了。琴魔要是听到你弹成这样，能气活过来。”
“那怎么办？我再练练？”
“不用。镇魂曲不需要技巧，需要心。你的心有，就够了。”
“在哪弹？”
“你妈的墓前。”
林越沉默了。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安全屋的地板上，像铺了一层银霜。
“你妈的墓在城郊的公墓里。财阀不知道那个位置，因为墓碑上写的不是你妈的名字。赵破军帮她改的。你妈的真名叫林若棠，‘李秀兰’是假名。”
“林若棠。”林越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很陌生，像在叫一个不认识的人。“好听吗？”
“好听。你妈的名字是你外公取的。‘若棠’——像海棠花一样。”
林越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林越带着琴谱和一把借来的古琴，去了城郊的公墓。古琴是赵破军从一个古董商那里借来的，说是明代的老琴，值不少钱。林越抱着琴，像抱着一件易碎品，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
公墓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上，四周是柏树林。月光很亮，照在墓碑上，能看清每一个字。一排一排的墓碑，像沉默的人群。
他妈的墓碑在公墓的最深处，靠近树林的地方。墓碑很小，只有半米高，上面刻着“李秀兰之墓”几个字。墓碑前面没有花，没有香，只有一丛野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林越在墓前坐下来，把古琴放在膝盖上。琴很沉，压得腿有点麻。
“妈，我来了。”
他开始弹。
琴声在夜风中飘荡，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说话。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问一个问题——“你在那边好吗？”“你冷吗？”“你看到我了吗？”每一个旋律都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弹到第七个音的时候，风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像有人按了暂停键。树叶不摇了，草不晃了，连远处的虫鸣都消失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弹到第十四的时候，月光更亮了。亮得像白天一样，照在墓碑上，照在琴身上，照在林越的脸上。
弹到第二十一个音的时候，墓碑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衣服，头发很长，披在肩上。她的脸很模糊，看不清五官，但林越知道她在笑。那个笑容他见过无数次——小时候摔倒了，她笑着把他扶起来，说“没事没事，妈妈在”。考试考砸了，她笑着揉他的头，说“下次努力就好”。他被同学嘲笑是废物，她笑着说他不是，说“你是妈妈的好孩子”。
“妈？”林越的手停了。
影子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温暖，像冬天的太阳。
琴声继续。林越的手指在琴弦上跳动，眼泪滴在琴身上，一滴，两滴，三滴。琴弦沾了泪水，声音变得更柔和了，像有人在低声吟唱。
弹到最后一个音的时候，最后一根弦断了。“啪”的一声，琴弦弹起来，在他的手指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滴在琴身上，跟眼泪混在一起。
琴声停了。影子消失了。
墓碑上多了一行字，像是被什么东西刻上去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
“好孩子。”
林越跪在墓前，哭了很久。哭到眼睛肿了，哭到喉咙哑了，哭到月亮都偏西了。他想起他爸说的话——“你妈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哭。”但他忍不住。
沈九霄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待在他脑子里，像一盏灯，不亮，但也不灭。那盏灯很微弱，像风中残烛，但它还在亮着。
回到安全屋的时候，林越发现自己的右手掌心多了一道纹路。不是伤疤，是符文——像棺材上的那种暗金色符文。符文很小，只有指甲盖大，但很亮，在手心里发着光。
“琴魔的元神。”沈九霄说，“苏醒了。”
林越低头看着掌心的符文。符文在跳动，像一颗心脏。他能感觉到一股新的力量在体内流淌——不是沈九霄那种锋利的力量，是柔软的、温暖的、像母亲的手一样的力量。
“还有五个。”他说。
“还有五个。”沈九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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