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针堪堪滑过清晨六点,天色依旧没有破晓的迹象。
没有晨曦,没有暮色,只有被境雾彻底吞噬的混沌灰白,像一块浸了寒水的厚重棉毡,沉沉压在临城上空,压得整座城市喘不过气,也压得每一个活在雾里的人,心头终年裹着化不开的沉闷。三年了,这座曾经车水马龙的都市,再也没见过完整的日出与日落,抬头望去,入目尽是浓稠到化不开的灰雾,风穿不透,光渗不进,成了与世隔绝的牢笼。
石默缩了缩脖颈,将洗得发白起球的旧外套领口往上扯了扯,死死挡住扑面而来的刺骨湿冷。雾气沾在长睫上,凝作细碎的水珠,模糊了视线,目之所及最多不过三米,再远的景物便只剩模糊黑影,在浓雾里沉沉浮浮,像蛰伏许久的凶兽,伺机而动。
这里是临城西边缘生活区,整座城市最底层、最混乱的地带,也是无能力者与低阶异能者苟且求生的夹缝之地。
三年前的那场浩劫,至今没人能说清缘由。前一日还是烟火气十足的寻常人间,上班族挤着早高峰地铁,学生赶着早读课,菜市场的吆喝声混着早餐摊的热气,平凡得不值一提。可不过一夜之间,境雾毫无征兆地降临,碾碎了所有日常。
没有预警,没有征兆,这股诡异浓雾像是从天地裂隙里渗出来的,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全球。狂风散不去,烈阳晒不化,人工驱散设备尽数失效,它固执地笼罩整片陆地,斩断城际交通,掐断大半通讯信号,将曾经紧密相连的世界,分割成一座座孤立无援的雾中孤城。
起初人们还抱着侥幸,盼着雾散天晴,等着生活回归正轨。可短短三天后,第一波异变猝然来袭。
所有接触过境雾的人,体内陆续觉醒了奇异力量——有人抬手燃火,有人指尖凝冰,有人力能扛鼎掀翻车辆,有人步履如风追及奔马,这个原本平凡的世界,凭空多了一群异能者。
这本该是属于人类的奇迹,可在秩序崩塌的乱世,奇迹终究沦为了灾难的引子。
旧有法律体系快速瓦解,官方管控力锐减,弱肉强食成了唯一的生存法则。高阶异能者抱团占据城市核心,把控淡水、食物、药品等稀缺资源,建起相对安稳的核心聚居区;无能力者与异能微弱者,只能被挤至边缘地带,靠着微薄补给艰难度日;而雾气最浓、最幽深的禁入雾区,则是全城人的禁忌,那里藏着性情残暴的雾中异兽,藏着无数失踪者的亡魂,更藏着境雾起源的所有秘密。
石默,便是这无数底层普通人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他今年十九岁,境雾降临的第二年,父母外出搜寻物资后便再也没有归来,大概率是葬身雾中,或是沦为了恶势力的牺牲品。自此之后,他独自一人住在边缘区一栋破旧居民楼里,无亲无故,无依无靠,每日靠着去街区临时物资点领取的压缩饼干与少量淡水,勉强糊口度日。
三年间,身边的人陆陆续续觉醒异能:隔壁大叔能操控微弱气流,拨开眼前浓雾辨路;楼下小姑娘觉醒浅度治愈力,成了街区里备受善待的人;就连游手好闲的混混,也凭着力气增幅异能,欺压旁人、作威作福。
唯独石默,三年来始终毫无动静。
没有火焰,没有寒冰,没有蛮力,没有速力,他的身体和境雾降临前别无二致,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在这个异能至上的世界,无能力者,便等同于任人欺凌的弱者。
可石默从未怨天尤人,更没有自暴自弃。他沉默寡言,不是生性懦弱,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温和与内敛;他独来独往,不是孤僻难近,而是乱世里保全自己的方式。可这份沉默之下,藏着一份在乱世里最难得、也最“愚蠢”的品质——刻入骨髓的正义感。
他见过太多世间恶事。
见过异能者抢走老人最后一块口粮,看着老人跪地哀求却冷眼相向;见过有人仗着异能霸占公共水源,将普通求生者拒之门外;见过弱小孩童被肆意欺辱,周遭众人却明哲保身、无人敢出头。每逢此刻,石默从无法视而不见,他没有正面抗衡的能力,便只能暗中相助:趁恶人不备,给受难者塞下藏好的食物;悄悄引着孩童避开是非之地;在旁人被围堵时,制造小动静转移注意力。
他清楚自己的处境,一个连自身都护不住的无能力者,多管闲事只会引火烧身。可他做不到冷眼旁观,父母生前的教诲刻在心底,做人要守底线,不欺弱小,不昧良心。哪怕世界失序,周遭人人为求生不择手段,他也要守住自己的本心,绝不随波逐流。
这日清晨,与过往无数个日子别无二致,浓雾依旧浓重,空气里弥漫着雾气独有的阴冷腥气,街区冷冷清清,没人愿意在雾里多做停留,全都蜷缩在简陋住处,节省体力熬过一日又一日。
石默刚从临时物资点折返,手里攥着两包压缩饼干与一小瓶淡水,这是他接下来两天的全部口粮。他脚步放轻,沿着墙根缓步前行,刻意避开那些常有滋事异能者出没的偏僻巷子,只求安稳回到住处。
行至街区中段废弃公交站附近时,一阵异样声响骤然刺破寂静。
不是人声,是一种低沉粗粝、带着嘶吼的呜咽,刺耳又诡异,混在浓雾里,听得人头皮发麻。其间还夹杂着细碎的哭声,压抑又绝望,被死死捂住,生怕引来杀身之祸。
石默脚步猛地顿住,心脏骤然一沉。
这声音他并不陌生,去年街区雾墙异动时,他听过一次,是雾兽的嘶吼。雾兽是境雾滋养出的诡异生物,外形狰狞,性情残暴,寻常拳脚根本无法伤其分毫,唯有异能者能够抗衡,一旦闯入生活区,必定是一场浩劫。
求生的本能让他想要转身逃离,他只是个普通人,遇上雾兽,唯有死路一条。可就在转身的刹那,那压抑的哭声愈发清晰,是孩童的声音,哭着喊“奶奶”,脆弱得一碰就碎,狠狠揪着石默的心。
他的脚像灌了铅一般,再也挪不动半步。
咬了咬牙,石默贴着斑驳墙壁,一点点朝着声响来源挪动,浓雾遮挡视线,他只能靠听觉辨别方位,心脏狂跳不止,手心沁出冷汗,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靠近之后,才看清公交站角落的景象:一位头发花白、腿脚不便的老奶奶,紧紧护着怀里五六岁的小女孩,孩童吓得浑身发抖,眼泪不停滑落,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而她们面前,站着三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正是街区里臭名昭著的恶势力,为首的黄毛觉醒了力气增幅异能,平日里没少欺压普通人、抢夺物资。
此刻黄毛根本无心顾及这祖孙二人,目光死死盯着公交站旁的雾墙,那里雾气比别处更浓稠,正疯狂翻滚涌动,嘶吼声正是从墙后传来,显然,有雾兽即将冲破雾墙,闯入生活区。
“妈的,真晦气,刚到手的东西,遇上这破事。”黄毛低骂一声,眼神凶狠地扫过角落祖孙,语气刻薄,“老东西,小崽子,正好给这畜生当点心,老子先走一步。”
身旁两个跟班也慌了神色,紧跟着黄毛就要撤离,全然不顾这两条无辜性命。一旦雾兽闯入,毫无反抗之力的祖孙二人,必定当场丧命。
老奶奶吓得面色惨白,死死抱着孙女,声音颤抖着哀求:“求求你们,救救我们,救救孩子……”
黄毛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与冷漠:“救你们?老子自身都难保,无能力者就是累赘,死了也没人可惜。”
话音落下,三人转身便朝着巷子深处跑去,将祖孙二人的绝望抛在身后。
就在此时,雾墙翻滚愈发剧烈,嘶吼声越来越近,浓烈的腥气扑面而来,浓雾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一只形似野犬、却长着锋利獠牙、周身覆着灰色雾毛的低阶雾兽,猛地冲了出来,猩红的兽瞳,第一时间便锁定了角落毫无反抗力的祖孙。
雾兽低吼一声,四肢蹬地,猛地朝着二人扑杀而去。
小女孩终于忍不住尖叫出声,老奶奶闭上双眼,满脸绝望,静待死亡降临。
黄毛三人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非但没有出手相助,反而跑得更快,只想尽早逃离这片是非之地。
石默躲在墙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闷痛难忍。
他可以走,像黄毛三人一样,抛下一切独自逃生,保住自己的性命。在这个乱世,自保是常态,舍己救人反而成了异类,没人会指责他的懦弱。
可他看着孩童颤抖的小小身影,看着老人绝望的面容,看着雾兽锋利的獠牙即将吞噬两条性命,他做不到。
良心不允许,底线不允许,他骨子里的正义,更不允许他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惨死在自己面前。
没有时间犹豫,雾兽已然近在咫尺。
石默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冲了出去,张开双臂,硬生生挡在祖孙二人身前,将她们牢牢护在身后。
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双腿发软,恐惧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清楚,自己这一挡,九死一生。他没有异能,没有武器,只有一副凡胎肉体,根本挡不住雾兽的攻击。可他站在这里,半步未退。
“快跑,往巷子后面跑!”石默头也不回,声音沙哑干涩,朝着身后祖孙大喊,雾兽的腥气已然扑面而来,锋利的獠牙近在咫尺。
老奶奶拉着小女孩,哭着往后退却,却始终舍不得丢下这个舍命相救的少年。
雾兽被石默的阻拦彻底激怒,嘶吼着再次扑来,带着腥气的寒风刮在石默脸上,他闭上双眼,做好了承受剧痛的准备。
可预想中的撕裂疼痛,迟迟没有传来。
就在雾兽獠牙即将触碰他胸口的刹那,石默体内骤然涌起一股温热气流,柔和却极具韧性,从丹田处飞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顺着双臂,尽数汇聚到他身前。
紧接着,一层淡白色、近乎透明的微光屏障,骤然在他身前铺开,不大不小,恰好将他与身后祖孙二人尽数护住,像一层柔软却坚不可摧的保护膜,死死挡住了雾兽的攻势。
雾兽狠狠撞在屏障上,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庞大的身躯被瞬间弹飞数米,重重摔在地上,挣扎许久,竟再也无法起身。
石默猛地睁开双眼,整个人僵在原地,满脸错愕。
他看着身前浮动的淡白微光,看着掌心隐隐泛起的白光,感受着体内从未有过的温热力量,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三年了,那个被所有人视作无能力者的他,在舍命护人、濒临绝境的这一刻,终于觉醒了属于自己的异能。
不是攻击性极强的火焰寒冰,不是蛮力速力,而是纯粹的守护,是专属于他的、温柔却坚定的守护类异能。
就在石默尚未回过神时,不远处的浓雾深处,一道隐晦目光,死死锁定了他的身影。
那道目光的主人藏在黑影里,静静旁观着一切,看着石默身前的守护屏障,看着倒地的雾兽,沉默许久,低声呢喃一句,声音被浓雾吞没,无人听闻。
早已跑远的黄毛三人,也目睹了这一幕,纷纷停下脚步,黄毛眼底满是震惊、嫉妒,还有一丝阴鸷的狠厉。
一个被他们瞧不起三年的废物,竟然觉醒了异能?还是极其罕见的守护类异能?
石默缓缓散去身前屏障,身体一阵发软,刚觉醒的异能微弱不堪,刚才那一挡,几乎耗尽了他全部力气。他回头看向安然无恙的祖孙,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释然的笑意。
可他不知道,从异能觉醒的这一刻起,他卑微平静的普通人生活,彻底宣告结束。
境雾的起源、异能的真相、暗处窥视的神秘势力、心怀怨恨的恶人,还有雾笼尘城之下埋藏的所有秘密,都将顺着这一道微光,朝着他缓缓涌来。
他只是一个想守着本心、护着善良的普通人,可在这失序的雾境里,这份难得的正义与善良,注定让他走上一条布满荆棘,却永不回头的路。
雾气依旧浓重,临城依旧被死死封锁,属于石默的人生拐点,却在这一刻彻底到来。进入雾区深处,那股若有若无的异动从未停歇,暗处的目光、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都将因他这一次意外觉醒,纷纷浮出水面。而此刻的石默,还未察觉,一场围绕他的风波,已然悄然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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