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升至半空,临城的浓雾依旧没有散去半分。相较于清晨的刺骨湿冷,午后的雾里多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可这点暖意终究穿不透厚重灰幕,天地间依旧是一片混沌灰白,连掠过的风,都带着滞涩的雾味,沉闷得让人窒息。
石默将祖孙二人送至街区相对安全的临时避难棚,确认二人安顿妥当、无性命之忧后,便悄悄转身离开。他不习惯被人道谢,更不想因方才的举动引来过多关注,在弱肉强食的边缘生活区,太过扎眼,从来都是取祸之道。
返回破旧居民楼的路上,他一直默默感受着体内那股陌生力量。温热气流在四肢百骸缓缓流转,不像旁人的异能那般外放张扬,只是安静藏在身体里,集中意念时,掌心便会泛起淡淡白光,身前也能凝聚起一层薄屏障,只是屏障极不稳定,时隐时现,稍一分心便会瞬间消散。
他终究是刚觉醒,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力量一无所知,既不懂精准掌控,也不懂合理发力,只能凭着本能慢慢摸索。心底没有过多狂喜,更多的是一份踏实——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旁人受欺的无能力者,他有了护住自己、甚至护住旁人的能力,这便足够了。
他从未想过凭借异能出人头地,更没想过闯入核心聚居区争抢资源,只求安稳度日,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不被人欺压,也不欺压旁人。他自由惯了,打心底里抵触任何形式的束缚,不愿被规矩捆绑,不愿被世事裹挟。
境雾降临三年,临城早已面目全非,除却普通人聚居的边缘区、异能者把控的核心区,还盘踞着大大小小无数异能组织。有作恶多端、欺压弱小的恶势力团伙,有抱团求生、互帮互助的小团体,更有势力庞大、规矩森严的正规组织,各方势力相互制衡、相互倾轧,将本就混乱的临城,搅得愈发动荡不安。
石默对这些组织向来避之不及,身边无数人挤破头想加入大组织寻求庇护,他却始终敬而远之。在他看来,加入组织便意味着要听命于人、恪守规条,要卷入无休止的势力纷争,甚至要为了组织利益放弃本心,这绝非他想要的生活。他就像墙角的一株野草,不起眼,却只想顺着自己的心意生长,哪怕风雨飘摇,也不愿被人移栽、被人管束。
可他忘了,在这个异能至上的世界,罕见的纯净守护类异能,根本藏不住。
刚走到居民楼楼下拐角,石默便骤然停下脚步,周身空气瞬间变得压抑。不是雾兽的腥气,而是属于异能者的沉稳气息,对方没有刻意隐藏,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压迫感,显然,是冲着他来的。
浓雾缓缓散开,两道身影从暗处缓步走出。二人身着统一深灰色短打,袖口绣着淡色雾纹,身姿挺拔,步履稳健,眼神锐利沉稳,一看便是受过专业训练,与街区里散漫暴戾的混混异能者,截然不同。
为首的男人约莫三十岁,面容方正,气质温和却自带威严,看向石默的目光没有半分恶意,反倒带着一丝欣赏,主动开口,声音低沉平稳:“石默,你好,我们是守雾司的人,我叫林舟。”
守雾司。
这个名字,石默早有耳闻。这是临城内为数不多的中立正规组织,不欺压普通人,不参与无谓恶斗,主要负责清理闯入生活区的雾兽、维护边缘区基础秩序,实力不弱,口碑尚可,是无数人挤破头都想加入的势力。
石默未曾料到,他们会找到自己头上,还能精准叫出他的名字。
他攥了攥手心,压下心底的警惕,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语气平淡:“有事?”
“我们观测到你刚刚觉醒异能,还是极其罕见的纯净守护类异能。”林舟没有绕弯子,直接点明来意,语气诚恳,“守雾司急需你这样的异能者,加入我们,你能获得稳定的食物、淡水与安全住所,不必再在边缘区颠沛流离。我们还会提供专业的异能训练,帮你快速掌控力量,你也能和我们一起,守护更多无辜普通人,这与你的本心,是契合的。”
这番邀约,极具诱惑力。对于一个刚觉醒异能、一无所有的边缘少年而言,这是跳出底层、安稳度日的绝佳机会,换做旁人,恐怕早已欣然应允。
可石默只是轻轻摇头,没有丝毫犹豫:“我不去。”
林舟身旁的年轻队员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显然没料到,这个不起眼的底层少年,竟敢直接拒绝守雾司的邀约,要知道,这份机会,多少人求而不得。
林舟并未动怒,只是微微皱眉,耐心劝说:“我知道你习惯独来独往,可如今的临城,孤身一人寸步难行,更何况你的异能潜力极大,就此荒废太过可惜。加入守雾司,不是束缚你,只是给你一份庇护,你可以再斟酌一番。”
“不必斟酌。”石默语气坚定,眼神平静却不容置疑,“我不想加入任何组织,不想被规矩束缚,不想卷入势力纷争,只想安稳过自己的日子。你们请回吧,日后不必再来找我。”
说完,他侧身绕过二人,径直朝着居民楼内走去。他清楚,拒绝守雾司,大概率会引来麻烦,可他宁愿直面这些麻烦,也不愿失去自由,这份底线,他绝不会退让。
林舟看着石默的背影,眼神复杂,轻轻叹了口气。他看得出来,这个少年性子执拗,认定的事难以更改,那份不慕强权、坚守本心的性子,本就不适合被组织束缚。只是守护类异能太过稀有,就此放走实在可惜,更重要的是,在如今的临城,拒绝守雾司,便是不给面子,难免会有心胸狭隘之人,借机生事。
“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们不强求。”林舟开口,语气多了一丝提醒,“你刚觉醒异能,又在街区树了敌,近期务必多加小心。守雾司不会强迫你,却也不会任由旁人随意针对你,你自己,也要护好自己。”
话音落下,林舟带着队员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雾里,没有再多做纠缠。
石默并未将这番提醒放在心上,他性子淡然,只想着回到住处静养,慢慢摸索异能用法,以为婉拒之后,此事便会翻篇。可他低估了守护类异能的稀有程度,也低估了势力圈子里的脸面规矩,他当众拒绝守雾司的一幕,早已被暗处眼线看在眼里,一场针对性的报复,正顺着浓雾,悄悄朝他逼近。
此前在公交站旁观战的黄毛,转头便将“无能力者石默觉醒罕见守护异能”的消息,添油加醋散播在边缘区。他嫉妒石默一朝翻身,更想借刀杀人除掉这个隐患,消息辗转几番,传到了守雾司一位小队负责人耳中。此人素来好面子,觉得石默一个底层新人公然拒绝邀约,是打了守雾司的脸,当即决定派人给石默一个下马威,逼他服软认错,顺便立威。
而被派来的人,并非守雾司正规队员,而是依附于守雾司的外围异能者,更是石默的旧识——赵凯。
赵凯与石默是高中同学,境雾降临那年,二人正值高三。彼时的石默,虽沉默寡言,却成绩优异、性情温和、模样干净,深受同学喜爱,更被校花苏清鸢格外关照。苏清鸢品貌皆佳,性格温柔,是无数男生的暗恋对象,赵凯便是其中之一。
赵凯素来嫉妒石默,嫉妒他成绩出众,嫉妒苏清鸢主动与他探讨习题、关心他的日常,哪怕石默从未刻意接近苏清鸢,赵凯也将他视作眼中钉,时常在学校暗中使绊子,只是都被石默默默避开。境雾降临后,学校解散,二人断了联系,赵凯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与石默重逢。
境雾降临后,赵凯很快觉醒力量增幅兼控石异能,依附守雾司,日子过得远比普通人舒坦。得知要去教训一个刚觉醒异能的新人,他立马应允,一来是完成任务、给守雾司出气,二来,是终于有机会光明正大报复石默,泄多年心头之恨。
石默回到狭小的出租屋,刚坐下片刻,门外便传来重重踹门声,力道蛮横,像是要将破旧的门板直接踹碎。
他眉头微蹙,起身走到门口,刚打开门,便看到了门外的赵凯,以及他带来的两个跟班。
赵凯衣着干净整洁,与边缘区的邋遢破败格格不入,他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石默,满脸嘲讽与得意:“石默,好久不见,没想到吧,我们会以这样的方式碰面。”
石默看着他,瞬间认出这个曾经处处针对自己的同学,心底警惕瞬间拉满,语气冰冷:“你来做什么?”
“做什么?”赵凯嗤笑一声,上前一步,逼得石默后退,“你胆子不小,连守雾司的邀约都敢拒绝,真是给脸不要脸。我今日来,是奉守雾司之命,给你一个下马威,让你明白,在这临城,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压低声音:“当然,也是为了当年的事。你不是很厉害吗?不是能让苏清鸢高看一眼吗?现在呢?不过是个刚觉醒异能的废物,我一只手,就能捏死你。”
听到苏清鸢的名字,石默眼神微变,却并未多言,只是沉声道:“当年的事,早已过去。守雾司我已拒绝,你们不必再来纠缠,我不想与你动手。”
“不想动手?晚了!”赵凯厉声喝道,“今日我不仅要动手,还要把你打得服服帖帖,让你跪地求饶,让你知道,得罪我、得罪守雾司,是什么下场!”
话音落下,赵凯不再多言,瞬间催动异能,右手紧握,地面碎石应声被操控而起,密密麻麻悬浮半空,带着凌厉风声,朝着石默飞速射去。
石默脸色微变,来不及多想,集中全部意念,催动体内仅存的守护力量,淡白色屏障快速在身前凝聚。
“砰!砰!砰!”
碎石狠狠砸在屏障上,接连发出沉闷撞击声,淡白屏障剧烈晃动,泛起层层细碎白光涟漪。石默只觉得双臂发麻,一股蛮横冲击力顺着屏障倒灌而来,震得他连连后退,后背重重撞在斑驳墙面上,胸口闷痛,呼吸都变得急促。
他终究是刚觉醒,异能掌控力极差,屏障的厚度与硬度,远不足以抵挡赵凯的攻击。面对赵凯这种熟练掌控异能已久的对手,他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被动防守。
“就这点本事?”赵凯见状,笑得愈发嚣张,“守护异能又如何?你根本不会用,在我眼里,你依旧是那个任人欺负的废物!”
他再次催动异能,地面碎石愈发密集,攻击力道更胜从前,同时开启力量增幅异能,身形一闪,径直冲到石默面前,一拳朝着他面门砸去。
石默咬牙,强行稳住心神,将屏障缩小,只护住要害,同时侧身躲避。可他的速度远不及赵凯,拳头擦着脸颊划过,带着劲风,最终狠狠砸在他的左肩。
一声闷响伴着筋骨错位的钝痛传来,石默左肩瞬间脱力,整条胳膊再也抬不起来,整个人被巨力砸得跪倒在地,喉咙一甜,一丝鲜血顺着嘴角溢出,滴在破旧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强忍着剧痛,撑着地面想要起身,身前屏障忽明忽暗,随时都会破碎。他不想认输,更不想在赵凯面前低头,可身体的伤痛与异能的生疏,让他寸步难行。
“跑啊,怎么不跑了?”赵凯一步步逼近,眼神凶狠,“当年你不是很清高吗?苏清鸢若是看到你如今这副狼狈模样,还会多看你一眼吗?可惜,她早已觉醒治愈异能,进入核心区,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看上你这个废物。”
石默抬起头,眼神冰冷地看着赵凯,没有辩解,没有求饶,只是默默催动体内仅剩的力量,重新凝聚屏障。他清楚,自己根本打不过,唯一的出路就是跑,只要逃出这里,就还有生机。
趁着赵凯得意忘形的间隙,石默猛地起身,转身朝着居民楼外狂奔,不顾左肩的撕裂般的剧痛,拼尽全力朝着浓雾深处冲去。
“想跑?给我追!”赵凯怒吼一声,带着两个跟班,立马追了上去。
石默在浓雾里拼命奔跑,左肩伤口不断渗血,鲜血浸透衣袖,顺着手臂滑落。剧痛与失血让他视线模糊,他只能凭着记忆,朝着远离生活区的方向逃窜。他不敢去往人多的地方,怕连累无辜,只能朝着边缘区最外围、靠近禁入雾区的方向跑。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赵凯的怒骂声与异能催动声不断传来,碎石一次次砸在身后屏障上,屏障愈发薄弱,随时都会碎裂。
不知狂奔多久,石默终于跑到边缘区尽头,眼前雾气愈发浓稠,颜色从灰白转为深灰,空气中腥气刺鼻,四周一片死寂,再无半分人声——这里,是安全区与禁入雾区的交界线,是临城所有人闻之色变的死亡边界。
禁入雾区,雾兽横行,环境恶劣,踏入者九死一生,从来都是无人敢触碰的禁忌之地。
赵凯等人追到边界,停下脚步,看着站在雾区边缘的石默,冷笑出声:“跑啊,怎么不跑了?前面就是禁雾区,你敢进去吗?进去便是死路一条,乖乖投降,我还能留你一条性命。”
石默站在边界线上,回头看向赵凯,面色苍白,呼吸急促,左肩剧痛让他几乎晕厥,身前屏障微弱到几乎看不见。他没有退路,身后是穷追不舍的仇人,身前是九死一生的禁区,要么投降受辱,要么拼死一搏。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毅然踏入了禁入雾区的浓雾之中。
“他疯了!”赵凯的跟班惊呼出声。
赵凯也愣在原地,没料到石默竟真的敢踏入禁雾区,看着那片浓稠深灰浓雾,他心底泛起一丝忌惮,不敢再追入,只能站在边界怒骂:“石默,你有种!进了禁雾区,你必死无疑,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活着出来!”
石默踏入禁雾区的瞬间,便被浓烈腥气与刺骨寒意包裹,浓雾浓到伸手不见五指,四周传来雾兽嘶吼、诡异风声,毛骨悚然。
左肩伤口剧痛难忍,失血过多让他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体内异能彻底耗尽,再也无法凝聚半分屏障。他踉跄着往前挪了两步,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禁雾区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意识瞬间抽离,陷入深度昏迷。
浓雾翻滚涌动,将他的身影彻底吞没,仿佛要将他永远吞噬在这片禁忌之地。
赵凯在边界等了许久,不见石默出来,认定他必死无疑,便带着人悻悻离去。
可就在赵凯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雾中后,短短数十秒,禁雾区深处的浓稠浓雾里,一道身形缓缓浮现。
来人裹着纯黑斗篷,帽檐压得极低,整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轮廓,周身没有半分凌厉异能波动,反倒散着一股与境雾浑然一体的平和气息,仿佛本就是雾气的一部分,悄无声息,毫无存在感。对方缓步走到石默身边,停下脚步,低头凝视着他苍白的侧脸,轻轻抬手,感受着他体内残留的纯净守护异能气息,沉默良久。
随后,对方轻轻抬手,一股柔和的黑色雾气缓缓包裹住石默,微微用力,便将他稳稳抱起,转身朝着禁雾区更深处走去,身影很快没入浓雾,不留一丝痕迹。
黑斗篷的身影没入浓雾更深处,连半点气息都未曾留下,唯有禁雾区终年不散的浓灰,依旧在天地间沉沉翻涌,将所有未卜的前路与隐秘,尽数裹入这片与世隔绝的雾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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