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秘境出来的第三天,陈龛下山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连林远都没说。清晨天还没亮,他就悄悄离开宗门,一路飞向那座熟悉的城市。
废品站还是老样子。
破烂堆成山,野猫蹲在生锈的飞剑上晒太阳。陈龛推开那扇破旧的铁门,穿过堆积如山的废品,走向最里面那间铁皮屋。
老王不在。
陈龛在门口等了一个时辰,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老王还是没有回来。
他开始觉得不对劲。
老王腿瘸了,很少出门。就算出门,也不会离开这么久。
陈龛站起身,在废品站里转了一圈,最后在那堆破烂后面,发现了一样东西。
老王的烟杆。
烟杆断成两截,落在地上,旁边还有几滴已经干涸的血迹。
陈龛心头一紧。
他捡起那截烟杆,握在手心,心跳得厉害。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来了。”
陈龛猛地回头。
一个身影从废品堆后面走出来。
灰扑扑的旧棉袄,花白的头发,胡子拉碴的脸——是那个老乞丐。
陈龛愣住:“是你?”
老乞丐点点头,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他看着陈龛手里的烟杆,叹了口气。
“老王被人带走了。”
陈龛心里一沉:“谁?”
老乞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个名字:
“青云门。”
陈龛脑子里“嗡”的一声。
老乞丐继续说:“三天前,来了一群人,穿着青云门的衣服,把老王带走了。老王反抗了,被打断了几根骨头,但还是被带走了。”
陈龛握紧烟杆,手在发抖。
“为什么?”
老乞丐看着他,目光复杂。
“因为那条龙。”
陈龛愣住。
老乞丐指了指不远处的石堆,示意他坐下。
两人坐在废品堆旁边,老乞丐点了根烟,慢慢开口。
“那条龙,叫血鳞。是老王年轻时候的朋友。”
陈龛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老乞丐吐出一口烟,目光飘向远方。
“那时候,老王还不是废人。他是金丹期的修士,天赋极高,在这片地方小有名气。血鳞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它是一条普通的蛟,还没化龙,跟老王一起修炼,一起闯荡。”
“后来呢?”
“后来,血鳞化龙的时候出了岔子。它心性不够稳,被心魔侵蚀,差点走火入魔。老王为了救它,把自己一半的金丹修为渡给了它,帮它稳住了心神。”
陈龛沉默。
老乞丐继续说:“但那一半金丹渡出去之后,老王就废了。修为大跌,从金丹掉到筑基,又从筑基掉到练气,最后连练气都保不住,成了一个废人。而且,因为渡修为的时候伤了根基,他的腿也瘸了。”
“血鳞化龙成功之后,欠老王一条命。它躲进血雾秘境,发誓永不出来,算是报答老王的救命之恩——它不出来,就不会有人因为它的存在而找老王麻烦。”
陈龛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那条龙会说“替我向老王问好”。
为什么它会说自己身上有熟悉的味道——那是老王渡给它的那一半金丹的气息,后来通过那枚玉佩,传到了他身上。
但还有一件事他不明白。
“青云门为什么要抓老王?”
老乞丐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
“因为血鳞在秘境里对你说了那句话。”
陈龛愣住。
老乞丐叹了口气:“秘境里发生的事,外面的人看不见,但秘境里的一切,都会被记录下来。那条龙对你说的那句话,青云门的长老们已经知道了。”
“他们想知道,老王和那条龙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他们想知道,那条龙为什么认识你。他们更想知道——能不能通过老王,控制那条龙。”
陈龛心头一紧。
控制那条龙?
血鳞是上古神兽,实力堪比元婴期的修士。如果能控制它,就等于多了一个元婴期的打手。
青云门的长老们,打的原来是这个主意。
他站起身,握紧拳头。
“老王被关在哪儿?”
老乞丐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个人,可能知道。”
“谁?”
老乞丐看着他,缓缓说出一个名字:
“周云深。”
陈龛愣住。
周云深?
那个山羊胡,周凝霜的父亲?
老乞丐点头:“他是青云门的外门长老,消息灵通。而且,他和你有一点渊源。”
陈龛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老乞丐却摇了摇头:“多的我不能说了。你去找他吧,小心点。”
他说完,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进废品堆深处,消失不见。
陈龛站在原地,握着那截断了的烟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飞向青云门。
回到宗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陈龛没有回宿舍,直接去了周云深的住处。
周云深住在山腰一处独立的院子里,周围种满了竹子,风吹过的时候沙沙作响。
陈龛敲了敲门。
门开了,周云深站在门口,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这么晚了,有事?”
陈龛看着他,直接问:“老王在哪儿?”
周云深的脸色变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侧身让开:“进来说。”
陈龛走进院子,跟着他进了屋。
屋里点着灯,周凝霜居然也在。
她坐在桌边,看见陈龛进来,目光微微一凝,但没说话。
周云深关上门,示意陈龛坐下。
陈龛没坐,就站在门口,看着他。
“老王在哪儿?”
周云深叹了口气,走到桌边坐下,点了一根烟。
“你知道了多少?”
陈龛把老乞丐说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
周云深听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抬起头,看着陈龛。
“老王被关在青云门的地牢里。”
陈龛心头一紧:“为什么?”
周云深弹了弹烟灰:“因为那条龙。”
“我知道。”陈龛说,“但老王已经把一半金丹渡给那条龙了,他现在只是个废人,对你们有什么用?”
周云深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不懂。”他说,“那条龙欠老王一条命,这是天道誓言。只要老王还活着,那条龙就不能对青云门的人动手。但如果老王死了……”
他没有说完,但陈龛懂了。
如果老王死了,那条龙就没有任何顾忌了。
青云门想控制那条龙,就必须保证老王活着,但又不能让他落在别人手里。
所以,他们把老王关起来。
陈龛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周云深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知道是谁下的命令吗?”
陈龛摇头。
周云深缓缓说出一个名字:
“掌门。”
陈龛愣住。
那个白发老者,那个元婴后期的大能,那个站在青云门最顶端的人。
是他。
周云深继续说:“掌门闭关多年,最近才出关。他一出关就去了秘境,查看了那天的记录。然后他让人查了你的底细,顺藤摸瓜找到了老王。”
他叹了口气。
“我拦不住。”
陈龛沉默。
周凝霜忽然开口:“你想救他?”
陈龛转头看她。
周凝霜的目光依然清冷,但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地牢守卫森严,以你的修为,进不去。”她说,“就算进去了,也出不来。”
陈龛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但他不能不去。
老王救过他,教过他,把自己女儿的遗物给了他。如果没有老王,他现在还是那个为房租发愁的凡人。
周云深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
“我可以帮你。”
陈龛猛地抬头。
周云深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我欠你一个人情。”他说,“你救了凝霜,我还你。”
他转过身,看着陈龛。
“三天后,掌门要闭关修炼,为期七天。这七天里,地牢的守卫会松懈一些。我可以帮你进去,但能不能救出老王,看你自己的本事。”
陈龛看着他,问了一句:“你为什么帮我?”
周云深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笑得很苦。
“因为我也有女儿。”他说,“如果有人把我女儿关起来,我也会拼命救她。”
陈龛沉默。
周凝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递给他一样东西。
是一枚玉简。
“这是我练的潜行功法。”她说,“三天时间,能学多少学多少。”
陈龛接过玉简,握在手心。
他看着眼前这个清冷的女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凝霜没等他说话,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恢复了那副冰山一样的神情。
周云深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准备吧。三天后,我来找你。”
陈龛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院子,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抬头看天,月亮很圆,星星很亮。
三天后。
不管生死,他都要把老王救出来。
三天的时间,过得飞快。
陈龛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拼命修炼周凝霜给他的潜行功法。那是一门专门隐藏气息、隐匿身形的法门,练到高深处,可以在金丹期修士的眼皮底下溜走。
三天时间,他只练了个皮毛,但足够用了。
第四天凌晨,周云深来了。
他穿着一身黑衣,递给陈龛一套同样的衣服。
“换上,跟我走。”
陈龛换上衣服,跟着他走出宿舍。
外面夜色正浓,月亮被云遮住,只有几颗星星在闪烁。
两人一路避开巡逻的弟子,往山后走去。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一座石山。
石山脚下有一扇石门,门口站着两个守卫,都是筑基后期的修为。
周云深从怀里掏出两块玉牌,递给陈龛一块。
“待会儿跟紧我,别说话。”
他走过去,亮出玉牌。
两个守卫看了一眼,点点头,让开了。
石门缓缓打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
周云深带着陈龛走进去。
阶梯很深,走了很久,才到底。
底下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一间间牢房,有的空着,有的关着人。那些人的样子都很惨,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浑身是伤,有的已经死了,尸体就那么扔在里面。
陈龛握紧拳头,跟着周云深往前走。
走到走廊尽头,有一间单独的牢房。
牢房里关着一个人。
头发花白,瘦得像一根竹竿,蜷缩在角落里。
陈龛一眼就认出来了。
老王。
他快步走过去,隔着铁栏,轻声喊:“王叔。”
角落里那个身影动了动,慢慢抬起头。
老王的脸上全是伤,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他看见陈龛,愣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臭小子……你怎么来了……”
陈龛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截断了的烟杆,递给他。
老王看着那截烟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接过烟杆,握在手心。
“我等你来,等了好久。”
陈龛说:“我来救你出去。”
老王摇摇头,笑得有点苦。
“出不去的。”
陈龛愣住。
老王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抓我吗?”
陈龛说:“因为那条龙。”
老王点头,又摇头。
“不只是因为那条龙。”他说,“还因为你。”
陈龛愣住。
老王指了指他胸口:“那枚玉佩,你还戴着吗?”
陈龛低头,从衣服里掏出那枚玉佩。
翠绿的光在昏暗的牢房里显得格外醒目。
老王看着那枚玉佩,眼睛里忽然涌出一层水光。
“那是婉儿的。”他说,“但婉儿不是我亲生的。”
陈龛愣住了。
老王继续说:“三十年前,我在外面捡到她。那时候她还是个婴儿,被人扔在路边,身上只有这枚玉佩。我收养了她,把她当亲女儿养。”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沙哑。
“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普通的孩子。她的亲生父亲,是青云门的上一任掌门。”
陈龛脑子里“嗡”的一声。
老王看着他,一字一顿:
“婉儿是掌门的女儿。”
陈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老王继续说:“婉儿不知道这件事。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儿。我也没告诉她。但掌门知道。”
“他知道婉儿是我的养女,知道婉儿死了,知道我把她的玉佩给了你。”
他看着陈龛,目光里满是歉意。
“他抓我,不是为了那条龙。是为了这枚玉佩。”
陈龛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脑子里一片混乱。
老王的声音继续传来:
“这枚玉佩里,藏着婉儿亲生母亲留下的东西。那是她母亲临死前,用全部修为封印进去的一道神识。只有婉儿或者她的后人才能打开。”
“掌门想要那道神识。”
陈龛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为了那条龙。
他是为了那道神识。
那道他亡妻留下的神识。
陈龛握紧玉佩,手在发抖。
老王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走吧。”
陈龛抬头看他。
老王摆摆手:“别管我了。你拿着这枚玉佩,离开青云门,越远越好。掌门找不到你,就没办法打开那道神识。”
陈龛摇头:“不行,我不能丢下你。”
老王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欣慰。
“好孩子。”他说,“但你救不了我。这里布满了禁制,你打不开这门。就算打开了,也逃不出去。”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
“你活着,就等于我活着。”
陈龛沉默。
身后,周云深的声音传来:“快走,有人来了。”
陈龛看着老王,眼眶发酸。
老王冲他挥挥手,像赶一只不肯走的狗。
“去吧。”
陈龛咬了咬牙,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老王的声音:
“臭小子——”
他回头。
老王靠在墙上,握着那截断了的烟杆,脸上带着笑。
“替我跟血鳞说一声,”他说,“我不怪它。”
陈龛点头,转身跑了起来。
跑出地牢,跑过走廊,跑上阶梯,跑出石门。
外面,天已经快亮了。
周云深带着他穿过山林,一路飞奔,最后停在一处悬崖边上。
“从这里下去,有一条小路,可以出山。”他说,“走吧,别回头。”
陈龛看着他,问了一句:“你怎么办?”
周云深笑了。
“我自有办法。”他说,“你放心,他不敢动我。凝霜还在,我死了,她不会善罢甘休。”
陈龛沉默了几秒,然后冲他鞠了一躬。
“谢谢。”
周云深摆摆手:“去吧。”
陈龛转身,纵身一跃,跳下悬崖。
耳边风声呼啸,眼前山石飞掠。
他落在半山腰的一块岩石上,顺着那条小路,一路向下。
天边,太阳慢慢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山林。
陈龛跑着跑着,忽然停下脚步。
他站在一棵大树下,握着那枚玉佩,回头看向来时的方向。
那里,青云门的山峰若隐若现,笼罩在晨雾里。
老王还在那里。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继续跑。
跑出山林,跑过田野,跑过村庄,跑过河流。
跑到再也看不见那座山。
跑到太阳升到头顶,又落到西边。
跑到双腿发软,浑身是汗。
最后,他停在一片荒野里,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天快黑了。
远处有一座废弃的小庙,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陈龛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小庙。
推开破旧的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尊残缺的佛像,和一堆干草。
他倒在干草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念头翻涌。
老王,玉佩,婉儿,掌门,血鳞……
他忽然想起老王最后说的那句话:
“替我跟血鳞说一声,我不怪它。”
他睁开眼,看着黑暗中那尊残缺的佛像。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血鳞在秘境里说,他身上有熟悉的味道。
那是老王的味道。
也是婉儿的味道。
因为他戴着婉儿的玉佩。
他低头看着那枚玉佩,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绿光。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道神识里,藏着什么。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他握紧玉佩,闭上眼睛。
累了,先睡吧。
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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