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龛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阳光从破庙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浑身酸痛,像被揍了一顿。
干草堆旁边,蹲着一只野猫,正盯着他看。
陈龛和它对视了几秒,野猫“喵”了一声,转身跑了。
他站起身,走到破庙门口,往外看。
外面是一片荒野,杂草丛生,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树。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座小镇,炊烟袅袅,应该是有人住的地方。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对着阳光看了看。
翠绿的光在阳光下更亮了,像是活的。
他忽然想起老王说的话——这道神识,只有婉儿或者她的后人才能打开。
他是婉儿什么人?
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捡到玉佩的陌生人。
但他又觉得,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把他和婉儿连在一起。
那个梦。
那个站在雾气里的姑娘。
她说:“替我好好活着。”
陈龛握紧玉佩,把它贴在心口。
不管怎么样,他都会好好活着。
老王还等着他救。
他深吸一口气,把玉佩收好,走出破庙。
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那座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两边是各种店铺。街上人来人往,有凡人,也有修士。修士的修为都不高,大多是炼气期,偶尔能看见一两个筑基的。
陈龛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走了进去。
掌柜的是个胖老头,看见他进来,热情地迎上来:“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陈龛说,“一间房,住三天。”
胖老头点头,报了个价,陈龛付了灵石,拿着钥匙上了楼。
房间不大,但干净,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陈龛关上门,坐在床上,开始检查自己的家当。
灵石还剩三十多颗,丹药还剩半瓶,符箓还有十几张,法器都在。
够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开始想接下来怎么办。
老王还在青云门的地牢里。掌门闭关七天,七天后出关。他必须在七天内想办法救出老王,否则等掌门出关,就更难了。
但他一个人,怎么救?
修为只有筑基中期,连地牢门口的守卫都打不过。
他需要一个帮手。
可谁能帮他?
林远?那家伙胆子小,打架还行,救人恐怕指望不上。
周凝霜?她欠他一条命,但她会为了一个陌生人冒险吗?
周云深?他已经帮过一次了,不能再连累他。
陈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地方能去。
血雾秘境。
那条龙,血鳞。
它欠老王一条命,老王不怪它,但它自己知道吗?
如果他知道老王被关起来了,会怎么做?
陈龛坐起来,眼睛亮了。
血鳞是上古神兽,实力堪比元婴期。如果它愿意帮忙,救老王就有希望了。
但问题是,血雾秘境三年才开一次,现在离下次开启还有两年多。
他进不去。
陈龛又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发呆。
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
算了,先吃饭。
他下楼,要了一碗面,坐在角落里慢慢吃。
刚吃了几口,门口忽然进来几个人。
陈龛抬头看了一眼,心头一紧。
是青云门的弟子。
三个人,都穿着青云门的衣服,筑基期的修为。他们走进来,四处看了看,然后找了个位置坐下。
陈龛低下头,继续吃面,但耳朵竖得老高。
那三个人开始说话:
“找到了吗?”
“没有,那小子跑得挺快。”
“掌门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废老头怎么办?”
“先关着,等抓到那小子再说。”
陈龛握紧筷子,面在嘴里嚼着,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他们在找他。
掌门派人在找他。
他低着头,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站起身,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其中一个青云门弟子忽然叫住他:
“哎,你等等。”
陈龛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
那弟子打量着他,问了一句:“你是本地人?”
陈龛摇头:“路过。”
“去哪儿?”
“北边,探亲。”
那弟子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挥挥手:“走吧。”
陈龛点点头,转身上楼。
走进房间,关上门,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靠在门上,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心跳。
不能在这儿待了。
他们迟早会查到这里。
他收拾了一下东西,从窗户翻出去,落在后巷里。
后巷很窄,堆满了杂物。他顺着巷子往前走,七拐八绕,最后出了镇子。
天已经黑了。
月亮还没出来,四周一片漆黑。
陈龛摸黑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忽然出现一片树林。
他刚走进树林,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远处有几个黑影正往这边追来。
被发现了。
陈龛来不及多想,拔腿就跑。
树林里黑漆漆的,看不清路,他跌跌撞撞地跑,树枝划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咬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张疾行符,拍在身上。
脚下一轻,速度瞬间快了一倍。
他像一阵风一样穿过树林,把身后的追兵甩开一段距离。
但疾行符只能维持一刻钟。
一刻钟后,他又慢了下来。
身后的脚步声又近了。
陈龛一边跑一边想对策。
打是打不过的,三个人,都是筑基期,硬拼就是找死。
那就只能跑。
他掏出最后一张疾行符,拍在身上,继续跑。
跑出树林,跑过田野,跑过一条河,跑过一座山。
天亮的时候,他停在一座悬崖边上。
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追兵。
他回头看,那三个人已经追了上来,正慢慢逼近。
领头的那个冷笑一声:“跑啊,怎么不跑了?”
陈龛喘着气,看着他们。
三个人,都是筑基中期,和他修为相当。打起来,他没胜算。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滑,几颗石子滚下深渊,半天听不见响。
领头的那个笑了:“跳啊,跳下去就解脱了。”
陈龛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那弟子愣了一下:“你笑什么?”
陈龛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握在手心。
然后他转身,纵身一跃。
耳边风声呼啸,眼前天旋地转。
他感觉自己像一片落叶,在风中翻滚,下坠,越落越快。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摔成肉泥的时候,身下忽然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托住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条河边。
河水湍急,溅起的水花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慢慢坐起来,浑身都疼,但骨头没断。
他低头看手心里那枚玉佩,它还在发光,温温的。
是它救了他?
陈龛看着那枚玉佩,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把它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感觉那颗心跳得很稳。
休息了一会儿,他站起身,顺着河往下游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眼前忽然出现一座山谷。
山谷很深,两边是陡峭的崖壁,中间是一条窄窄的通道。
陈龛走进去,越走越深,越走越暗。
走到最深处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你来了。”
陈龛愣住。
他抬起头,四处张望,却什么都看不见。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我等了你很久。”
陈龛握紧玉佩,问了一句:“你是谁?”
黑暗中,忽然亮起一点光。
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人影。
人影慢慢走近,在陈龛面前站定。
是一个女人。
三十岁左右的样子,穿着一身白衣,长得很美,但脸色苍白得像纸。
她看着陈龛,目光温柔得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她开口了:
“我是婉儿的母亲。”
陈龛脑子里“嗡”的一声。
女人继续说:“也是这道神识的主人。”
陈龛看着眼前这个虚幻的身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人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
“我时间不多,你听我说。”
“婉儿不是掌门的亲生女儿。”
陈龛愣住了。
女人看着他,一字一顿:
“她的亲生父亲,是老王。”
陈龛张大了嘴。
女人继续说:“三十年前,我和老王相爱,怀了婉儿。但那时候,我已经是掌门的道侣。掌门发现之后,大怒,要把我们处死。老王拼死护着我,被打断了一条腿,带着婉儿逃了出去。”
“我被掌门关起来,再也没见过他们。”
她的声音在颤抖。
“后来,我偷偷把这枚玉佩送出去,让一只灵鸟带给老王。玉佩里有我的一缕神识,还有我留给婉儿的东西。”
“但我知道,我活不久了。”
她看着陈龛,目光里满是祈求。
“我求你的只有一件事——”
“替我去看看婉儿。”
陈龛沉默。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婉儿已经死了。
女人看着他,似乎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什么。
她的脸色变了。
“婉儿她……”
陈龛低下头。
女人后退一步,身体晃了晃,差点消散。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过了很久,她轻轻问了一句:
“怎么死的?”
陈龛把老王告诉他的那些话说了一遍。
女人听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笑了。
笑得很苦,很涩,很痛。
“也好。”她说,“总比被那个人找到好。”
她抬起头,看着陈龛。
“谢谢你告诉我。”
陈龛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人走近一步,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脸。
手是虚的,没有温度,但陈龛感觉到一阵轻微的颤动。
“你是个好孩子。”她说,“老王选对了人。”
她收回手,退后一步。
“我要走了。”
陈龛心头一紧。
女人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虚。
最后,她留下一句话:
“告诉老王,我不怪他。”
然后她消失了。
陈龛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黑暗,久久没有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手心里那枚玉佩。
它还在发光,但比之前黯淡了一些。
陈龛握紧它,贴在心口。
他忽然觉得,这枚玉佩,比之前重了很多。
走出山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月亮挂在天上,洒下满地的银光。
陈龛站在月光下,看着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山峰。
青云门。
老王还在那里。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前走。
不管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他都要去。
因为那是老王。
因为那是婉儿。
因为那是——他自己选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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