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洒在荒野上。
陈龛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在一座小山丘上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向来时的方向,青云门的山峰已经隐没在晨雾里,看不真切。但他知道,它就在那里,等着他回去。
他坐下来,掏出那枚玉佩,对着初升的太阳看。
玉佩的光比昨天又淡了一些,像是耗尽了什么。他知道,那道神识已经消散了,婉儿的母亲,彻底离开了这个世界。
他把玉佩贴在胸口,感受着那最后一丝温热。
“告诉老王,我不怪她。”
这句话在脑子里回响。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该回去了。
但他不能就这么回去。青云门的人正在到处抓他,掌门虽然闭关了,但那些金丹期的长老还在。硬闯只有死路一条。
他需要一个计划。
一个能绕过那些金丹长老,潜入地牢,救出老王,再逃出来的计划。
陈龛坐回地上,开始认真思考。
首先,他需要知道地牢的具体情况——守卫换班的规律、禁制的布置、老王被关的位置。这些信息,只有一个人能给他。
周云深。
但他现在还能相信周云深吗?
周云深帮他潜入地牢,那是还他救周凝霜的人情。现在人情还完了,他还会再冒一次险吗?
陈龛不知道。
但除了他,没有别人了。
他决定先联系周云深。
从怀里掏出那张联系符,输入灵气。符箓微微发热,但没有回应。
周云深没有开机。
或者说,他故意不接。
陈龛等了半个时辰,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反应。
他叹了口气,把符箓收起来。
看来只能靠自己了。
他想了想,又想起一个人。
林远。
那家伙虽然胆子小,但关键时刻还算靠谱。而且他是外门弟子,平时不引人注意,可以帮他打听消息。
他掏出另一张符箓,输入灵气。
这一次,很快就有了回应。
“龛哥?你在哪儿?出大事了!”
林远的声音从符箓里传出来,又急又慌。
陈龛说:“我知道。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方便,我在宿舍,没人。”
陈龛把大概情况说了一遍,隐去了婉儿的母亲那一段,只说老王被关在地牢,他要救人。
林远听完,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他说:“你疯了?”
陈龛没说话。
林远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想让我干什么?”
陈龛说:“帮我打听地牢的情况。守卫换班时间,禁制布置,老王被关的具体位置。”
林远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他在翻什么东西。
“我试试。”他说,“但你别抱太大希望。我一个外门弟子,那些地方进不去。”
陈龛说:“尽力就行。”
林远“嗯”了一声,然后压低声音说:“你小心点,他们到处在找你。”
陈龛说:“我知道。”
挂了符箓,陈龛站起身,看向远处的青云门。
三天后,他必须行动。
三天时间,过得很快。
陈龛躲在荒野里,白天藏身,晚上赶路,慢慢靠近青云门。
第三天晚上,林远的消息来了。
“守卫换班时间是子时和午时,每次换班有一刻钟的空档。老王的牢房在最深处,门口有两道禁制,一道是攻击型的,碰了就触发;一道是困锁型的,进去了出不来。”
陈龛把这些记在心里。
林远又说:“还有一件事——周长老被禁足了。”
陈龛心头一紧。
“掌门闭关前下的令。说是他涉嫌通敌,暂时停职,等出关后再处理。”
陈龛沉默。
周云深还是被连累了。
林远说:“你要小心,现在山上风声很紧。”
陈龛说:“我知道。谢谢你。”
挂了符箓,他看着那座近在眼前的山峰,深吸一口气。
今晚,就是今晚。
子时换班,有一刻钟的空档。
他必须在那十五分钟里,潜入地牢,救出老王,然后逃出来。
陈龛站起身,往山上摸去。
夜色很浓,月亮被云遮住,伸手不见五指。
陈龛贴着山壁,一点一点往上爬。他不敢飞,怕被巡逻的弟子发现,只能用手脚,像壁虎一样慢慢攀爬。
爬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半山腰。
地牢的入口就在不远处。
他趴在一块岩石后面,观察了一会儿。
门口站着两个守卫,都是筑基后期的修为。他们站得笔直,偶尔说几句话,但眼睛一直盯着四周。
陈龛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星。
离子时还有一刻钟。
他等。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终于,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个换班的守卫走过来,和门口的守卫说了几句话,交接了令牌。
门口的守卫离开,新来的守卫站定。
陈龛趁着他们刚换完班、注意力还没完全集中的那一瞬间,像一道影子一样溜过去。
他贴着墙壁,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那两个新来的守卫聊了几句闲话,没注意到他。
陈龛慢慢挪动,挪到石门旁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闪身进去。
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地牢里昏暗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陈龛沿着上次走过的路,一路向下。
走廊两边还是那些牢房,关着各种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活着,眼神空洞地看着他。
他快步走过,最后停在走廊尽头那间单独的牢房前。
老王还在那里。
他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像一堆破布。
陈龛轻声喊:“王叔。”
老王动了动,慢慢抬起头。
看见是他,老王的眼里闪过一丝光,然后立刻黯淡下去。
“你怎么又来了?”
陈龛说:“我来救你。”
老王摇摇头:“出不去的。”
陈龛没理他,开始研究门口那两道禁制。
第一道是攻击型的,碰了就触发。他蹲下来,仔细看那些刻在地上的符文。
周凝霜给他的潜行功法里,有一部分是关于破解禁制的。他练得不多,但正好有这一种。
他按照功法上的方法,慢慢输入一丝灵气,渗进那些符文里。
符文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禁制解开了。
陈龛松了口气,看向第二道。
第二道是困锁型的,进去就出不来。这个更难解。
他研究了半天,没找到头绪。
老王在里面看着他,忽然开口:“左边第三道符文,用灵气冲开。”
陈龛愣了一下,看向左边第三道符文。
那是一道很小的符文,藏在其他符文中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按照老王说的,输入灵气,用力一冲。
符文碎了。
困锁禁制发出一声轻响,消失了。
陈龛推开牢门,冲进去,扶起老王。
老王浑身是伤,站都站不稳,全靠他扶着。
“走。”
两人刚走出牢门,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龛心头一紧,抬头看去。
几个黑影从走廊那头冲过来,速度很快。
完了,被发现了。
他正准备拼命,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边!”
是周凝霜。
她带着几个黑衣人,和那些冲过来的守卫打在一起。
她回头冲陈龛喊:“快走!我拖住他们!”
陈龛来不及多想,扶着老王,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跑过走廊,跑上阶梯,跑出石门。
外面,林远居然也在。
他看见陈龛出来,眼睛一亮:“这边!”
他带着陈龛和老王,七拐八绕,最后钻进一条隐蔽的山缝。
山缝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陈龛扶着老王,一点一点往里挪。
挪了不知道多久,眼前忽然一亮。
他们从山的另一边出来了。
外面是一片树林,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斑驳陆离。
陈龛扶着老王,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走了很久,终于在一处山洞前停下。
林远说:“这是我以前当散修的时候住过的山洞,很隐蔽,没人知道。”
陈龛点点头,扶着老王进去。
山洞不大,但干净,角落里堆着一堆干草。
陈龛把老王放在干草上,从怀里掏出丹药,喂他吃下去。
老王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纸。
林远在旁边看着,小声问:“他……能挺住吗?”
陈龛没说话,只是握着老王的手。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冷得像冰。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老王的时候。
那时候老王站在废品站门口,瘦得像一根竹竿,眼睛却亮得出奇。
现在那双眼睛闭着,像两扇关上的门。
陈龛握紧那只手,在心里默念:
撑住,王叔。
撑住。
天快亮的时候,老王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陈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臭小子……还真让你把我救出来了……”
陈龛眼眶发酸,但忍住了。
老王慢慢坐起来,靠在洞壁上,看着他。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陈龛说:“先养伤,然后——”
老王打断他:“然后什么?去找掌门拼命?”
陈龛沉默。
老王叹了口气。
“别去。”他说,“你打不过他。他是元婴后期,你才筑基中期,一百个你也不够他杀的。”
陈龛说:“那怎么办?就这么躲着?”
老王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到现在吗?”
陈龛摇头。
老王说:“因为血鳞。”
陈龛愣住。
老王继续说:“血鳞在秘境里,我活着,它就不能对青云门动手。掌门想控制它,就必须让我活着。所以他不会杀我,只会关着我。”
他看着陈龛,一字一顿:
“但现在你把我救出来了。”
陈龛心里一沉。
老王笑了笑,笑得很苦。
“接下来,他有两个选择。一是继续抓我回去,二是直接杀了我。”
“杀了我,血鳞就没有任何顾忌了。它会不会对青云门动手,谁也不知道。但掌门敢赌吗?”
陈龛懂了。
老王活着,就是一张牌。
一张可以牵制血鳞的牌。
老王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知道血鳞在哪儿吗?”
陈龛摇头。
老王说:“它在等。”
“等什么?”
老王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洞外的月光。
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话:
“等你。”
陈龛愣住。
老王转头看他,目光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你以为你为什么会进血雾秘境?为什么会遇见血鳞?为什么会听见它说那句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因为它在等你。”
陈龛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王继续说:“婉儿死之前,托梦给血鳞,说会有人带着她的玉佩来找它。那个人,能帮它解脱。”
陈龛看着手里的玉佩,手在发抖。
老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虽然瘦,但很有力。
“去吧。”他说,“去血雾秘境,找血鳞。”
陈龛看着他:“那你呢?”
老王笑了。
“我在这儿等你。”
陈龛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站起身,走到洞口,又回头看了老王一眼。
老王冲他挥挥手,像那天在地牢里一样。
“去吧。”
陈龛转身,走进月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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