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龛站在血雾秘境的入口前。
那是一道巨大的石门,孤零零地立在一片荒野中。门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血红色光芒。
他伸出手,按在门上。
按照老王的说法,血雾秘境虽然三年才开一次,但那是对外人而言。对血鳞来说,它是秘境的主人,可以随时打开入口。
前提是,它愿意让你进去。
陈龛闭上眼睛,把灵气注入门上的符文。
门上的符文开始闪烁,越来越亮,最后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
石门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片旋转的血红色,和上次看见的一模一样。
陈龛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眼前一花,脚下一空,然后重重落在地上。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森林里。
和上次一样,天空是血红色的,树木高大而扭曲,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腥甜味。
但和上次不一样的是,周围一片死寂。
没有妖兽,没有风声,什么都没有。
陈龛握紧剑,警惕地往前走。
走了很久,终于走出森林,眼前豁然开朗。
血雾殿。
那座巨大的血红色宫殿,静静矗立在山谷最深处。
门口,盘踞着一条巨大的龙。
血鳞。
它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陈龛知道,它醒着。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离它十步远的地方,停下。
血鳞睁开眼睛。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比上次看见时更亮了,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它看着陈龛,忽然开口:
“你来了。”
陈龛点头。
血鳞慢慢抬起头,巨大的头颅在他面前悬停,眼睛和他平视。
“老王呢?”
陈龛说:“在安全的地方。”
血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还好吗?”
陈龛想了想,说:“不好。被人打断了骨头,关在地牢里,刚救出来。”
血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那是愤怒。
整个秘境都在颤抖,天空变得更红,地面开始龟裂,那些扭曲的树木纷纷折断。
陈龛站在那,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血鳞慢慢平静下来。
它看着陈龛,问了一句: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吗?”
陈龛摇头。
血鳞说:“因为我在等他。”
“等谁?”
“等一个能帮我解脱的人。”
陈龛愣住。
血鳞继续说:“老王渡给我一半金丹,救了我的命,但也把我困在了这里。”
它顿了顿,声音变得很低。
“那一半金丹里,有他的神识。我只要离开这个秘境,那道神识就会发动,把我杀死。”
陈龛终于明白了。
老王说的“等”,是这个意思。
血鳞在等老王死。
只有老王死了,那道神识才会消散,它才能真正自由。
但它不愿意。
它不愿意用老王的命,换自己的自由。
陈龛看着眼前这条巨大的龙,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它困在这里几十年,只因为不想让朋友死。
血鳞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进来吗?”
陈龛摇头。
血鳞说:“因为婉儿。”
陈龛心头一紧。
血鳞继续说:“婉儿死之前,托梦给我。她说,会有人带着她的玉佩来找我。那个人,能帮我解脱。”
它看着陈龛手里的玉佩,目光变得柔和。
“你就是那个人。”
陈龛低头看着玉佩,又抬头看着血鳞。
“我怎么帮你?”
血鳞沉默了很久。
最后,它说了一句话:
“杀了我。”
陈龛愣住。
血鳞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只有你,能杀我。”
陈龛脑子里一片空白。
杀一条龙?
他才筑基中期。
血鳞是上古神兽,实力堪比元婴期。
它站在那里让他杀,他都杀不死。
血鳞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慢慢解释:
“你手里的玉佩,有婉儿母亲的气息。那道气息,可以压制我体内的神识。”
“你只要用玉佩刺进我的心脏,那道神识就会暂时失效。然后,你就可以杀我。”
陈龛沉默。
他看着手里的玉佩,又看着眼前这条巨大的龙。
它想死。
它被困在这里几十年,活着比死了还痛苦。
它想解脱。
陈龛握紧玉佩,问了一句:
“杀了你之后呢?”
血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之后,你就可以继承我的力量。”
陈龛愣住。
血鳞说:“我死后,我的龙元会融进你的身体。你会获得我的全部修为,直接突破到金丹期,甚至更高。”
“然后,你就可以去救老王。可以去找掌门。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陈龛看着它,问了一句:
“那你呢?”
血鳞沉默。
然后它说:“我就可以去见婉儿了。”
陈龛心头一震。
血鳞看着远方,目光变得很柔和。
“我喜欢她。”它说,“从第一次见到她开始,就喜欢。”
“但她喜欢的是别人。”
“所以我只能看着她,看着她笑,看着她哭,看着她死。”
它低下头,看着陈龛。
“现在,我终于可以去见她了。”
陈龛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握紧玉佩,一步一步走向血鳞。
走到它胸口前,停下。
那块地方,鳞片比其他地方更薄,隐隐能看见里面跳动的心脏。
陈龛举起玉佩,对准那个位置。
血鳞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
“动手吧。”
陈龛看着它,忽然问了一句:
“你有什么话要带给老王吗?”
血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一张龙脸上,显得有点滑稽,但又很真实。
“告诉他,”它说,“我不怪他。”
陈龛点头。
然后他用力刺了下去。
玉佩刺进血肉的那一瞬间,血鳞浑身一震。
它仰起头,发出一声震天的龙吟。
整个秘境都在颤抖,天空撕裂,大地崩裂,无数妖兽疯狂逃窜。
但那龙吟里,没有痛苦,只有解脱。
陈龛握着玉佩,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血鳞体内涌出,顺着玉佩,涌进他的身体。
那股力量炙热得像火焰,狂暴得像洪水,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他的经脉被撑开,灵湖被填满,修为疯狂上涨。
筑基后期,筑基巅峰,半步金丹——
“轰!”
脑海里一声巨响,他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陈龛睁开眼睛。
眼前一片狼藉。
血雾殿倒塌了一半,地面裂开无数道深不见底的缝隙,天空不再是血红色,而是露出了正常的蓝色。
血鳞不见了。
只剩下一堆巨大的白骨,静静躺在地上。
陈龛站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那条小龙的印记还在,但不再是淡淡的,而是变成了血红色,像活的一样。
他握紧手,感觉体内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涌动。
金丹。
他结丹了。
而且不是普通的金丹。
是血鳞的金丹。
陈龛看着那堆白骨,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跪下,磕了三个头。
站起身,转身离开。
走出秘境,外面是白天。
阳光刺眼,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陈龛站在荒野里,看着远处的青云门。
那座山,依然矗立在那里。
但这一次,他有资格回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那个方向走去。
陈龛回到山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老王靠在洞壁上,闭着眼睛,脸色依然苍白。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陈龛,愣了一下。
“你……结丹了?”
陈龛点头。
老王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目光越过他,往他身后看。
“血鳞呢?”
陈龛沉默。
老王的脸色变了。
他慢慢坐直身子,声音发颤:
“它……走了?”
陈龛点头。
老王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
山洞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
过了很久,老王抬起头,看着洞外的月光,轻轻说了一句:
“也好。”
陈龛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王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有点涩,又有点释然。
“它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他看向陈龛,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托付。
“它把力量给了你,是信得过你。”
陈龛握紧手,感受着体内那股磅礴的力量。
金丹初期。
但因为他融合的是血鳞的龙元,实际战力远超普通的金丹初期。再加上血鳞的龙族天赋,他现在甚至可以和金丹后期一战。
老王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陈龛想了想,说:“等。”
“等什么?”
“等掌门出关。”
老王皱眉:“你疯了?他是元婴后期,你才金丹初期,差着两个大境界。”
陈龛摇头:“不是现在打。是等。”
他顿了顿,继续说:“他出关之后,第一件事肯定是找我们。与其躲躲藏藏,不如直接面对。”
老王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这性子,还真像婉儿。”
陈龛愣住。
老王摆摆手,没再说什么,闭上眼睛,继续养伤。
七天后。
掌门出关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青云门。
与此同时,陈龛带着老王,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了山门外。
山门前,已经聚集了上百名弟子,还有几位金丹期的长老。
他们看见陈龛,都愣住了。
一个外门弟子,筑基中期,居然敢一个人回来?
陈龛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一步一步走向山门。
一个长老站出来,冷声喝道:“大胆狂徒,还敢回来送死!”
陈龛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掌门呢?”
那长老愣了一下,然后大怒:“放肆!掌门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
陈龛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那长老抬手就是一掌,巨大的掌印带着金丹期的威压,朝他拍下来。
陈龛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那道掌印在半空中直接崩碎,化作点点灵光消散。
那长老愣住了。
周围的弟子也愣住了。
一个金丹期的全力一击,就这么被轻飘飘地化解了?
陈龛看着那个长老,说了一句:
“你不是我的对手。”
那长老脸色青白交加,想再动手,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感觉到了。
陈龛身上那股气息,根本不是筑基期,甚至不是普通的金丹期。
那是……龙的气息。
山门深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让他进来。”
那声音苍老而威严,正是掌门。
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路。
陈龛回头看了老王一眼,点点头,然后大步走了进去。
掌门殿。
陈龛站在大殿中央,看着上首那个白发老者。
掌门坐在蒲团上,周身没有任何灵气波动,但给人的压迫感,比任何金丹期的长老都强。
元婴后期。
整整比他高了两个大境界。
掌门看着他,缓缓开口:
“血鳞死了?”
陈龛点头。
掌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它把力量给了你。”
陈龛又点头。
掌门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你知道,我为什么抓老王吗?”
陈龛说:“为了婉儿母亲的遗物。”
掌门摇头。
“不只是为了那个。”
他站起身,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向陈龛。
“是为了让你来。”
陈龛愣住。
掌门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看着他。
“我故意抓老王,故意放你走,故意让你去找血鳞。”
陈龛脑子里一片空白。
掌门继续说:“血鳞困在秘境里几十年,我想救它,但它不让我救。它说,它在等一个人。”
他看着陈龛,目光深邃得像一口井。
“那个人,就是你。”
陈龛握紧拳头,体内那股龙元在躁动。
掌门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得意,而是……释然。
“你知道婉儿是谁的女儿吗?”
陈龛说:“老王的。”
掌门摇头。
“不只是老王的。”他说,“也是我的。”
陈龛彻底愣住了。
掌门转身,走回蒲团前,却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三十年前,我、老王、婉儿母亲,是最好的朋友。”
“婉儿母亲和我结为道侣,但她心里一直有老王。”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有了婉儿。”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知道之后,大怒。但等我冷静下来,我想通了。”
“感情这种事,勉强不来。”
他转过身,看着陈龛。
“所以我放他们走了。条件是,婉儿要认我做义父。”
陈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掌门继续说:“但婉儿母亲恨我。她觉得是我拆散了她和老王,所以临死前,她把那道神识封进玉佩,留给婉儿。那道神识里,有她对我的恨。”
他叹了口气。
“我抓老王,不是为了那道神识。是为了让他来见我。”
“但他不肯来。”
他看着陈龛,目光里带着一丝恳求。
“你帮我带句话给他。”
陈龛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什么话?”
掌门说:“我不怪他。”
陈龛心头一震。
这句话,他听过。
血鳞说过,婉儿的母亲也说过。
现在,掌门也说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忽然觉得他没那么可怕了。
只是一个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
陈龛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我会带到。”
掌门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疲惫。
他走回蒲团前,坐下,闭上眼睛。
“去吧。”
陈龛转身,走出大殿。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山门走去。
老王还在那里等他。
山门外,老王靠在树上,闭着眼睛晒太阳。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陈龛,愣了一下。
“没打?”
陈龛摇头。
老王皱眉:“那他叫你去干什么?”
陈龛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他让我给你带句话。”
老王愣住。
陈龛一字一顿:
“他不怪你。”
老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过了很久,老王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有释然,有苦涩,还有一点点如释重负。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掌门殿,轻轻说了一句:
“我也不怪他。”
然后他转身,拍了拍陈龛的肩膀。
“走吧。”
陈龛点头。
两人并肩,往山下走去。
阳光很好,风很轻。
身后,那座山越来越远。
但陈龛知道,他还会回来的。
因为那里,有他走过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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