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龛走回那个山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远坐在洞口,正百无聊赖地数星星。看见他回来,林远“腾”一下跳起来,冲过来就要给他一个拥抱——
然后他停住了。
他盯着陈龛,眼睛越睁越大,嘴越张越开,最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你……你你你……”
陈龛看着他,问:“怎么了?”
林远指着他的鼻子,手指都在抖:“你……金丹了?”
陈龛点头。
林远原地转了三圈,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天长叹:“我不活了……”
陈龛没理他,走进山洞。
老王躺在干草上,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但还是苍白。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陈龛,也愣住了。
“你……”
陈龛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我见到血鳞了。”
老王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它还好吗?”
陈龛没有回答,只是把那枚玉佩递给他。
玉佩上的光泽已经完全消失了,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
老王握着那枚玉佩,手指在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他轻轻问了一句:
“它走了?”
陈龛点头。
老王闭上眼睛,靠在洞壁上,没有说话。
山洞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老王睁开眼,看着陈龛。
“它有什么话留给我吗?”
陈龛点头。
“它说,它不怪你。”
老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眼角有泪光一闪而过。
“傻孩子……”他说,“我怪我自己啊……”
陈龛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坐在旁边,陪着他。
月亮从洞口照进来,落在那枚玉佩上,像一层银霜。
第二天一早,陈龛走出山洞。
林远还坐在洞口,一夜没睡,眼睛红红的。
看见陈龛出来,他站起来,问了一句:
“接下来怎么办?”
陈龛看着远处的青云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回去。”
林远愣了一下:“回去?回去送死?”
陈龛摇头。
“不是送死。”
他转过身,看着林远。
“是去算账。”
林远看着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人,和几个月前那个刚筑基的散修,完全不一样了。
不是说修为,是那种气势。
那种站在那儿,就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
林远咽了口唾沫:“那我呢?”
陈龛想了想,说:“你留下来,照顾老王。”
林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陈龛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青云门,山门外。
陈龛站在那扇巨大的石门前,抬头看着上面刻着的三个字:
青云门
三个月前,他第一次来这里,还是一个刚筑基的新人,忐忑不安地排队参加收徒测试。
三个月后,他站在这里,已经是金丹期。
而他要做的事,是挑战这个门派的主人。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山门后的石阶上,已经站满了人。
都是青云门的弟子,有外门的,有内门的,密密麻麻,从山脚一直排到山顶。
他们看着陈龛,眼神各异。
有的惊讶,有的疑惑,有的愤怒,有的恐惧。
陈龛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过那些曾经和他一起练功的师兄弟,走过那些曾经教过他的师兄师姐,走过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内门天骄。
没有人拦他。
不是不想拦,是不敢。
金丹期的威压,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一个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周凝霜。
她站在石阶中央,一身白衣,脸色比平时更冷。
陈龛停下脚步,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很久。
最后,周凝霜侧身,让开了路。
陈龛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我父亲被关在思过崖。”
陈龛脚步顿了顿,然后点点头,继续往上走。
走到山顶,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宫殿。
青云殿。
掌门就在里面。
陈龛推开殿门,走进去。
殿内很空旷,只有一个人站在最深处。
那个白发老者,青云门掌门,元婴后期的大能。
他转过身,看着陈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来了。”
陈龛点头。
掌门看着他,忽然笑了。
“金丹期。”他说,“血鳞的龙元,果然厉害。”
陈龛没说话。
掌门继续说:“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陈龛看着他。
掌门慢慢走过来,一边走一边说:
“三十年前,我失去了我的道侣。”
“二十年前,我失去了我的女儿。”
“十年前,我失去了最后一点希望。”
他停在陈龛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现在,你来了。”
陈龛问:“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掌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想要她回来。”
陈龛愣住。
掌门转身,走到大殿深处,那里供奉着一幅画像。
画像上是一个女人,长得很美,笑容温柔。
陈龛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婉儿的母亲。
掌门站在画像前,背对着他,声音很轻:
“我修炼三百年,什么都有了,权力、地位、修为……”
“但没了她,什么都没意义。”
他转过身,看着陈龛。
“我知道她留了一道神识在玉佩里。那道神识,可以帮我找到她转世的地方。”
陈龛终于明白了。
掌门抓老王,要那枚玉佩,不是为了控制血鳞,不是为了什么权力。
只是为了找到那个女人的转世。
一个执念。
三百年的执念。
陈龛看着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掌门也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你很像她。”他说,“不是长相,是那种……眼神。”
他顿了顿,问了一句:
“她最后说了什么?”
陈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她说,她不怪你。”
掌门愣住。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苦,很涩,很痛。
“不怪我……”他喃喃自语,“她说不怪我……”
他闭上眼睛,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看着陈龛。
“你走吧。”
陈龛愣住。
掌门摆摆手:“带着老王,带着那个林远,带着周云深,带着所有人……走吧。”
“离开青云门,越远越好。”
陈龛看着他,问了一句:“为什么?”
掌门没有回答,只是转身,继续看着那幅画像。
陈龛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说话,便转身离开。
走出大殿,外面站满了人。
周凝霜在最前面,看着他。
陈龛走过去,对她说:
“你父亲在思过崖,去接他吧。”
周凝霜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陈龛从她身边走过,往下山的方向走去。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青云殿的门还开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身影,还站在画像前。
一动不动。
陈龛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
三天后。
荒野里,一座简陋的木屋前。
老王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握着那枚已经变成石头的玉佩。
林远在旁边练功,动作笨拙,但很认真。
周云深坐在另一边的石头上,抽着烟,看着远处的天空。
周凝霜站在木屋旁边,还是一副冷冷的样子,但眼神柔和了一些。
陈龛从远处走来。
老王看见他,笑了。
“回来了?”
陈龛点头,在他旁边坐下。
老王问:“事情都办完了?”
陈龛想了想,说:“办完了。”
老王点点头,没再问,继续晒他的太阳。
林远凑过来,眼睛亮亮的:“龛哥,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陈龛想了想,说:“不知道。”
林远愣了一下:“不知道?”
陈龛点头,看着远处的天空。
“去哪儿都行。”
林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哦”了一声,继续练功去了。
太阳慢慢升高,又慢慢落下。
傍晚的时候,周云深忽然开口:
“听说北边有个地方,灵气不错,还没有宗门占据。”
陈龛转头看他。
周云深吐出一口烟,笑了笑:
“要不要去看看?”
陈龛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好。”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出发了。
老王被林远背着,一路上骂骂咧咧:“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林远不理他,继续往前走。
周云深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抽烟。
周凝霜走在陈龛旁边,一言不发,但也没有离远。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陈龛忽然想起那个梦。
梦里,那个姑娘站在雾气里,笑着说:
“替我好好活着。”
他握紧胸口那枚玉佩——虽然它已经变成了石头,但他还是戴着。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前方的路。
路很长,但总有尽头。
他会走下去的。
和他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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