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龛和老王回到废品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废品站还是老样子,破烂堆成山,野猫蹲在生锈的飞剑上晒太阳——不对,现在是晚上,野猫不在,只剩那把生锈的飞剑孤零零地戳在那里。
老王推开门,走进那间铁皮屋,往床上一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还是自己家舒服。”
陈龛站在门口,看着这间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屋子,忽然觉得这里比青云门任何一座宫殿都温暖。
老王躺了一会儿,忽然坐起来,看着他。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陈龛想了想,说:“先帮你把伤养好。”
老王摆摆手:“我这伤,养不养都那样。我问的是你。”
陈龛沉默。
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以前是凡人,想的是怎么活下去;后来有了灵根,想的是怎么修炼;再后来进了青云门,想的是怎么变强;再再后来救了老王,想的是怎么报仇。
现在,仇不报了,老王救出来了,血鳞的愿望也完成了。
然后呢?
老王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知道?”
陈龛点头。
老王说:“那就慢慢想。反正你现在是金丹了,有的是时间。”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有一件事,你得先办。”
陈龛看着他。
老王指了指他胸口:“那枚玉佩,该还给婉儿了。”
陈龛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枚玉佩。
它现在黯淡了许多,但依然温润。
老王说:“婉儿埋在后山。你明天去一趟,把玉佩放她坟前。”
陈龛点头。
第二天一早,陈龛去了后山。
老王指的路,穿过一片树林,再翻过一座小山,最后在一片竹林深处,找到了一座小小的坟。
没有墓碑,只有一块石头,上面刻着两个字:
婉儿
陈龛站在坟前,看着那块石头,沉默了很久。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握在手心。
玉佩温温的,像有人在轻轻抚摸。
他蹲下来,把玉佩放在石头前面。
然后他跪下,磕了三个头。
站起身,看着那座小小的坟,轻轻说了一句:
“阿姨让我告诉你,她不怪你。”
“血鳞让我告诉你,它去找你了。”
“老王让我告诉你,他一直想你。”
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陈龛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走出竹林,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梦见婉儿的时候。
她站在雾气里,对他说:“替我好好活着。”
现在,他终于懂了。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前走。
接下来的日子,陈龛就住在废品站里。
白天帮老王整理废品,晚上修炼,偶尔去坊市逛逛,买点丹药材料。
老王的身体慢慢恢复,虽然还是瘸着一条腿,但至少能自己走动了。
有时候,两人会坐在门口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聊老王年轻时候的事,聊婉儿小时候的事,聊血鳞的事,聊掌门的事。
老王说,掌门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意气风发,是所有人眼里的大师兄,是未来的掌门人选。
后来发生了那些事,他才慢慢变成现在这样。
陈龛问:“你恨他吗?”
老王想了想,摇头。
“不恨。”他说,“他也有他的苦。”
陈龛沉默。
老王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帮你吗?”
陈龛摇头。
老王说:“因为你像婉儿。”
陈龛愣住。
老王笑了笑,继续说:“一样的倔,一样的不要命,一样的——明明自己都顾不过来,还要管别人的闲事。”
陈龛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好事。这世道,自私的人太多了,像你这样的,少。”
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进屋里。
陈龛坐在门口,看着天边的晚霞,忽然想起一个人。
林远。
不知道那家伙现在怎么样了。
他掏出联系符,输入灵气。
很快,林远的声音传过来:
“龛哥?你还活着?”
陈龛笑了:“活着。你呢?”
林远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他说:“我还行。就是……那个……我可能要离开青云门了。”
陈龛愣住:“为什么?”
林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上次帮你的事,被发现了。长老说,念在我初犯,不追究,但让我自己走。”
陈龛心里一沉。
林远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点苦涩:“没事,反正我本来就是个散修,在哪都一样。”
陈龛说:“你来我这里。”
林远愣了一下:“啊?”
陈龛说:“我在城南废品站。你来,有地方住。”
林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三天后,林远背着一个小包袱,出现在废品站门口。
他看见陈龛,愣了一下。
“你……金丹了?”
陈龛点头。
林远张大嘴,半天说不出话。
老王在旁边看着,嘿嘿直乐。
林远看看陈龛,又看看老王,最后问了一句:
“我现在抱大腿还来得及吗?”
陈龛笑了。
“来得及。”
从此,废品站多了第三个人。
林远刚开始还不太习惯,毕竟睡惯了桥洞,忽然有了正经住处,反而睡不着。
过了几天就好了。
每天帮老王整理废品,跟陈龛一起修炼,偶尔去坊市逛逛,买点东西。
日子过得很平淡,但很踏实。
有一天晚上,三人坐在门口喝酒。
老王喝多了,开始讲以前的事,讲他年轻时候多风光,讲他当年怎么追婉儿母亲,讲血鳞怎么从一条小蛟变成龙。
讲着讲着,他忽然哭了。
陈龛和林远都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听老王哭。
哭完了,老王抹了把脸,又笑了。
“行了,没事了。”
他端起酒杯,对着月亮举了举。
“敬那些走了的人。”
陈龛和林远也端起酒杯。
“敬那些走了的人。”
月光下,三个影子被拉得很长。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陈龛的修为越来越稳固,金丹初期已经完全掌握,开始冲击金丹中期。
林远也筑基后期了,离金丹只差一步。
老王的伤养好了,虽然还是瘸,但精神头比以前好多了。
废品站的生意居然慢慢好了起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一些散修会来这里,用一些用不上的材料换灵石,或者用灵石换老王收来的好东西。
老王说,这是因为他这块牌子立起来了。
陈龛问他什么牌子,老王笑笑,没回答。
有一天,废品站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周凝霜。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普通的衣服,脸色依然清冷,但比在青云门的时候柔和了一些。
陈龛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周凝霜看着他,说了一句:
“我来还你的人情。”
陈龛想了想,说:“你的人情已经还了。”
周凝霜摇头:“那不算。”
她顿了顿,继续说:“上次帮你,是我爹的意思。不是我的。”
陈龛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周凝霜也没再说话,就那么站着。
两人对视了几秒,最后是林远打破了沉默。
“那个……师姐,要不进来坐坐?”
周凝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她走进废品站,四处看了看,最后在陈龛旁边坐下。
老王在屋里看见,嘿嘿笑了两声,没出来。
林远识趣地找了个借口,溜了。
只剩下陈龛和周凝霜两个人,坐在门口。
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周凝霜开口:
“我退出了青云门。”
陈龛转头看她。
周凝霜看着远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我爹也退了。”
陈龛愣住。
周凝霜继续说:“他说,他这辈子欠的人太多,不想再欠了。”
陈龛沉默。
周凝霜转过头,看着他。
“所以我来找你。”
陈龛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周凝霜说:“我想跟你一起。”
陈龛愣住。
周凝霜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
“不是那个意思。”她说,“是一起修炼。你这里有灵脉吗?”
陈龛摇头。
周凝霜说:“我可以布一个。”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阵盘,递给他。
“这是聚灵阵,可以聚集方圆十里的灵气。用上它,这里不比青云门差。”
陈龛接过阵盘,低头看着。
周凝霜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
“我去布阵。”
她转身,走进废品站深处。
陈龛坐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林远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
“龛哥,师姐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陈龛看了他一眼。
林远嘿嘿笑着跑开了。
那天晚上,聚灵阵布好了。
废品站的灵气浓度瞬间提升了十倍,那些破烂堆里居然有几株野草开始发芽。
老王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眯起眼睛。
“好多年没感受过这种灵气了。”
他转头看向陈龛,又看看周凝霜,忽然说了一句:
“年轻人,好好处。”
周凝霜的脸又红了一下。
陈龛假装没听见。
日子继续过。
废品站越来越热闹。
林远负责接待客人,老王负责鉴定材料,周凝霜负责布阵和炼制丹药,陈龛负责……什么都干。
有时候是打架——有些散修想闹事,被陈龛一拳打飞之后,就老实了。
有时候是帮忙——有散修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来找他们,陈龛就去帮一把。
有时候是救人——附近村子有凡人被妖兽伤了,陈龛去把妖兽赶走,再用丹药帮凡人治好伤。
慢慢的,废品站的名声传开了。
方圆百里的散修都知道,城南有个老王废品站,里面有几个高人,心地好,本事大,有事可以去找他们帮忙。
有一天,陈龛从外面回来,看见废品站门口排着长队。
他愣了一下,走过去问林远:“怎么回事?”
林远苦着脸说:“都是来找你的。”
陈龛看了看那些排队的散修,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愁眉苦脸,有的满眼期待。
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当凡人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希望有个人能帮他一把。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队伍最前面。
“一个一个来。”
那天,他忙到很晚。
最后一个散修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陈龛坐在门口,累得不想动。
周凝霜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杯茶。
陈龛接过茶,喝了一口。
周凝霜看着远处的月亮,忽然问了一句:
“你后悔吗?”
陈龛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周凝霜说:“后悔走这条路。如果不是修仙,你现在可能还是个凡人,在城里上班,过着普通的日子。”
陈龛想了想,摇头。
“不后悔。”
周凝霜转头看他。
陈龛也看着月亮,轻轻说了一句:
“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周凝霜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两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月光洒下来,落在废品站的破烂堆上,落在生锈的飞剑上,落在门口那棵歪脖子树上。
风很轻,夜很静。
陈龛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站在公司茶水间,看着对面大厦那张飞升海报的日子。
那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他会坐在这里,看着月亮,旁边坐着一个从内门出来的女修,身后是一群等着他帮忙的散修。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那条小龙的印记,已经和皮肤融为一体,几乎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它还在。
一直在。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笑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周凝霜转头看他,嘴角弯了弯。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但陈龛看见了。
他也笑了。
远处,老王的屋里传来打鼾声。
林远的房间还亮着灯,应该是在修炼。
废品站外,野猫蹲在生锈的飞剑上,眯着眼睛,也在看月亮。
陈龛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走吧,该睡了。”
周凝霜点点头,也站起来。
两人各自走回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陈龛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是很久以前,老王对他说的:
“修仙,修的不是长生,是心。”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心。
他的心,现在很安定。
他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那一夜,他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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