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转眼间,陈龛在废品站已经待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废品站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首先是地盘扩大了。老王把隔壁那块荒地的使用权买了下来,盖了几间新屋子,一间给陈龛,一间给周凝霜,一间给林远,还有一间当仓库。林远兴奋得在院子里跑了三圈——他终于不用再住那间漏风的铁皮屋了。
其次是名气更大了。方圆几百里的散修都知道,城南有个“老王废品站”,里面有几个高人,不欺客,不压价,遇到麻烦还会帮忙。有些散修甚至专程从外地赶来,就为了找他们帮忙鉴定一件法器,或者求一颗丹药。
最后是人多了。除了陈龛他们几个,还陆续来了几个投奔的散修。有擅长炼器的,有擅长种植的,有擅长驯兽的,还有一个专门负责做饭——是个胖乎乎的大姐,做的红烧肉一绝,连老王这种吃了几十年苦的人,都忍不住多吃两碗。
废品站,慢慢变成了一个小型的散修聚集地。
这天傍晚,陈龛刚从外面回来,就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很普通,但拉车的两匹马,居然都是灵兽。
陈龛愣了一下,走进去,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云深。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服,看起来像是赶了很远的路。看见陈龛,他笑了笑,招招手。
“好久不见。”
陈龛走过去,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帮过他的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您怎么来了?”
周云深笑了笑,回头看了一眼。
陈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马车里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白发老者。
掌门。
陈龛浑身一紧,体内龙元瞬间沸腾。
周云深连忙摆手:“别紧张,他不是来找麻烦的。”
陈龛盯着那辆马车,没有动。
马车帘子掀开,掌门慢慢走下来。
他看起来比一年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更深,整个人瘦得像一根枯木。
他看着陈龛,目光平静。
“我来看看老王。”
陈龛沉默了几秒,然后侧身让开。
掌门点点头,一步一步走进院子。
老王正坐在屋里喝茶,看见掌门进来,手顿了一下,茶杯停在半空。
两人对视。
时间仿佛静止了。
过了很久,老王忽然笑了。
“来了?”
掌门点头。
老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掌门走过去,坐下。
陈龛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个老人,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悄悄退出去,把门带上。
院子里,周云深正在和周凝霜说话。父女俩一年没见,周凝霜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笑容。
林远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那老头是谁啊?”
陈龛说:“青云门掌门。”
林远张大嘴,半天说不出话。
陈龛没理他,走到院子角落,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屋里很安静,听不见说话声。
过了很久,门开了。
掌门先走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老王跟在后面,眼眶有点红。
两人走到院子里,掌门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老王。
“当年的事……”
老王摆摆手:“别说了。”
掌门沉默。
老王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么多年了,还说这些干嘛。”
掌门也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还有一点点如释重负。
他转过身,走到马车前,又停下。
“血鳞的坟,在哪儿?”
陈龛愣了一下,然后说:“在血雾秘境。”
掌门点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出院子,消失在夜色里。
老王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最后,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回屋里。
陈龛跟进去,看见老王坐在床上,低着头,手里握着那截断了的烟杆。
“您没事吧?”
老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没事。”他说,“就是有点累。”
他躺下,闭上眼睛。
陈龛站在床边,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忽然觉得,他好像真的老了。
不是那种一天天变老的“老”,而是一种忽然之间就老了的“老”。
像是心里压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人也跟着松了。
陈龛站了一会儿,轻轻退出房间,带上门。
外面,月亮升起来了。
又大又圆,挂在天上,洒下满地的银光。
周凝霜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他没事吧?”
陈龛想了想,说:“应该没事。”
周凝霜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就那么坐着,看着月亮。
过了很久,陈龛忽然问了一句:
“你爹呢?”
周凝霜说:“走了。他说想去外面看看,到处走走。”
陈龛愣了一下:“不回来了?”
周凝霜摇头:“不知道。”
陈龛沉默。
周凝霜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想过去外面看看吗?”
陈龛想了想,摇头。
“没想过。”
周凝霜说:“为什么?”
陈龛看着远处的月亮,慢慢开口:
“以前是没资格想。后来是有机会想,但总觉得这里挺好。”
他转头看着周凝霜。
“你呢?”
周凝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以前想,现在不想了。”
陈龛愣了一下:“为什么?”
周凝霜看着远处的废品站,嘴角弯了弯。
“因为这里也挺好。”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远处,林远的屋里传来一阵打鼾声,震天响。
周凝霜皱眉:“他睡觉一直这么吵吗?”
陈龛点头:“习惯了就好。”
周凝霜叹了口气,站起身,往自己房间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明天吃什么?”
陈龛想了想,说:“红烧肉吧。”
周凝霜点点头,推门进去。
陈龛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听着林远的鼾声,闻着远处飘来的饭菜香——那是胖大姐在准备明天的食材。
他忽然觉得很踏实。
不是那种“什么都有了”的踏实,而是那种“这样就挺好”的踏实。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走回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陈龛被一阵喧哗声吵醒。
他睁开眼,穿上衣服,走出门,看见院子里围了一圈人。
林远站在人群中间,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
陈龛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了?”
林远回头,眼睛亮得像灯泡:
“龛哥!出大事了!”
陈龛皱眉:“什么大事?”
林远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血雾秘境,又开了。”
陈龛愣住。
血雾秘境?
不是三年才开一次吗?上次开才过了一年多,怎么又开了?
他挤过人群,往天上看。
远处的天空,隐隐透出一片血红色。
那片红色,正在慢慢扩大。
所有人都抬头看着那片天,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秘境不是三年才开一次吗?”
“难道是出了什么变故?”
“要不要进去看看?”
陈龛盯着那片红色,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那个方向,是血雾秘境。
血鳞的坟,在那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王那间屋子,门关着,里面很安静。
他深吸一口气,对林远说:
“我进去看看。”
林远愣了一下:“你一个人?”
陈龛点头。
周凝霜忽然开口:“我跟你去。”
陈龛转头看她。
周凝霜的目光很平静,但很坚定。
陈龛沉默了两秒,然后点点头。
“好。”
两人收拾了一下东西,就出发了。
飞向那片血红色的天空。
一路上,陈龛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血雾秘境为什么又开了?
是因为血鳞死了,秘境失去了主人?
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看看。
那里,有血鳞的坟。
有他欠下的东西。
飞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秘境入口。
那道巨大的石门,现在完全敞开着,里面是一片旋转的血红色。
和上次一样。
陈龛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周凝霜站在他旁边,握紧手里的剑。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迈步走进去。
眼前一花,脚下一空,然后重重落在地上。
陈龛睁开眼,环顾四周。
秘境里,和上次完全不一样了。
天空不再是血红色,而是正常的蓝色。那些扭曲的树木,现在都恢复了正常,枝叶繁茂,绿意盎然。空气里的腥甜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新的草木香。
陈龛愣住。
这是……血雾秘境?
周凝霜也愣住了:“怎么会这样?”
陈龛摇摇头,快步往山谷深处走去。
穿过森林,走过山谷,最后到了血雾殿前。
那座巨大的血红色宫殿,现在变成了一座普通的石殿。殿前的空地上,那堆巨大的白骨还在,静静地躺在那里。
白骨旁边,站着一个人。
白发苍苍,身形佝偻。
掌门。
陈龛愣了一下,走过去。
掌门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看着那堆白骨。
“你来了。”
陈龛点头,站在他旁边。
两人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堆白骨。
过了很久,掌门轻轻开口:
“它解脱了。”
陈龛沉默。
掌门继续说:“秘境的变化,是因为它真的走了。它留在这里的最后一缕气息,也消散了。”
他看着那堆白骨,目光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当年,我亲眼看着它被困在这里。我想救它,但救不了。后来,我抓老王,逼它出来,它还是不出来。”
他转头看着陈龛。
“你知道它为什么不出来吗?”
陈龛想了想,说:“因为它不想让老王死。”
掌门点点头。
“它宁可自己困死在这里,也不愿意让老王死。”
他转过身,看着陈龛。
“所以,它把力量给了你。”
陈龛沉默。
掌门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手很轻,但陈龛感觉像被一座山压着。
“好好用那股力量。”掌门说,“别让它失望。”
陈龛点头。
掌门收回手,最后看了一眼那堆白骨,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
“老王那边,我就不去了。”
陈龛愣了一下。
掌门没有回头,背对着他,声音飘过来:
“替我跟他说一声,保重。”
然后他大步往前走,消失在森林里。
陈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周凝霜走过来,轻轻问:“他走了?”
陈龛点头。
周凝霜看着那堆白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们也走吧。”
陈龛摇摇头。
“我再待一会儿。”
周凝霜点点头,退到一边,不再说话。
陈龛站在那堆白骨前,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血鳞最后看他的眼神。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有解脱,有释然,还有一点点不舍。
“去见她吧。”陈龛轻轻说,“她在等你。”
风吹过,白骨的缝隙里,发出一阵细微的声响。
像是回应。
陈龛睁开眼睛,最后看了一眼那堆白骨,然后转身,大步离开。
走出秘境,外面阳光刺眼。
陈龛眯了眯眼,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石门。
石门正在缓缓关闭。
最后一丝缝隙消失的时候,他看见里面那片蓝色的天空,慢慢变成了血红色。
然后彻底关闭。
陈龛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再也打不开的门,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血鳞,真的走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和周凝霜一起,往废品站飞去。
回到废品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老王坐在门口,抽着烟,看着他们落下来。
陈龛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老王问:“走了?”
陈龛点头。
老王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
“也好。”
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进屋里。
陈龛坐在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
周凝霜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很久之后,陈龛忽然开口:
“你说,它们现在在干什么?”
周凝霜愣了一下:“谁?”
陈龛看着天上的星星,轻轻说:
“血鳞,婉儿,婉儿母亲。”
周凝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应该在一起吧。”
陈龛转头看她。
周凝霜看着天空,嘴角弯了弯。
“它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陈龛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明天吃什么?”
周凝霜想了想,说:
“红烧肉。”
陈龛笑了。
“好。”
他推门进去,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很快就睡着了。
那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
雾气慢慢散开,眼前出现三个人影。
一个姑娘,十八九岁的样子,长得很清秀,脸上带着笑。
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白衣,长得很美。
一条龙,血红色的鳞片,巨大的头颅,正看着他。
陈龛站在那里,看着它们。
姑娘冲他挥挥手,笑着说:
“谢谢你。”
女人也笑了,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血鳞低下头,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然后它们转身,走进雾气深处。
雾气慢慢合拢,把它们的身影遮住。
最后一丝雾气消散的时候,陈龛听见一个声音:
“好好活着。”
他睁开眼睛。
天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出门。
院子里,周凝霜正在练剑,剑光闪烁,身姿轻盈。
林远蹲在角落里,给那些刚种下的灵草浇水。
胖大姐在厨房里忙活,红烧肉的香味飘过来,勾得人直流口水。
老王坐在门口,抽着烟,眯着眼睛晒太阳。
陈龛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老王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
“做梦了?”
陈龛点头。
老王笑了笑,没再问。
陈龛也笑了笑,没再说。
两人就那么坐着,晒太阳,闻着红烧肉的香味,听着林远和周凝霜有一搭没一搭的斗嘴声。
太阳慢慢升高,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
陈龛眯着眼睛,看着那片光亮。
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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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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