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铁柱。
这名字是我爹起的，说是贱名好养活。我爹是个铁匠，打了一辈子铁，最后死在打铁炉前，手里还握着那把锤子。
我娘死得早，我对她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她爱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我十五岁那年，我爹也走了。我一个人守着那间铁匠铺，打了三年铁，打了三年，穷了三年。
十八岁那年，我遇见了改变我一生命的人。
那是个云游的道士，路过我们村，在我铺子里歇脚。他看着我打铁，看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你想不想修仙？”
我愣住了。
那时候，修仙还是个传说，只有那些大户人家的子弟才有机会。我一个打铁的，想都不敢想。
道士看出我的疑惑，笑了笑，说：“你根骨不错，是块修仙的料。跟我走吧。”
我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锁了铁匠铺的门，跟着道士走了。
那一年，我十八岁。
道士叫青云子，是青云门的上一任掌门。
他收我做了记名弟子，教我打坐，教我引气，教我练功。我资质不错，三年筑基，十年金丹，在当时的青云门里，也算是一号人物。
那十年，是我最风光的十年。
也是在那个时候，我认识了两个人。
一个叫林清雪，一个叫周远山。
林清雪是掌门的女儿，长得漂亮，性子也温柔。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后山的竹林里。她在练剑，剑光闪烁，身姿轻盈，我站在那里，看得入了迷。
周远山是掌门的首徒，天赋极高，是公认的下一任掌门人选。他性格沉稳，待人温和，所有人都喜欢他。
我们三个年纪相仿，很快就成了朋友。
一起修炼，一起历练，一起喝酒，一起看月亮。
那段日子，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美好。
但美好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后来发生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我喜欢林清雪，林清雪喜欢周远山，周远山也喜欢林清雪。
我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我试过放手，试过祝福他们，试过把那份感情埋在心里。
但感情这种东西，越是压抑，越是疯长。
有一次，我们三个一起出去历练，遇到了危险。一只高阶妖兽突然出现，我们三个打不过，只能逃。逃到一半，林清雪的腿被妖兽抓伤，跑不动了。
周远山背着她跑，我在后面断后。
那一刻，我看着他们俩的背影，忽然想通了。
我喜欢她，但我不配拥有她。
周远山才是那个能给她幸福的人。
从那以后，我就把那点心思收起来了，安心当他们的朋友。
后来，他们成亲了。
我喝了很多酒，笑着祝他们白头偕老。
他们也笑，说以后生了孩子，认我做干爹。
我笑着说好。
但心里，还是有一点酸。
再后来，发生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林清雪来找我，说她怀了孩子。
我当然是高兴的，说这是好事啊，周远山肯定乐疯了。
但她看着我，眼神很奇怪。
她说：“孩子是你的。”
我愣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原来，成亲之前，她和周远山闹了点别扭，喝多了酒，来找我倾诉。我也喝多了，稀里糊涂就……
我不记得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只记得第二天醒来，她已经走了。
我以为那只是一场梦，没想到……
林清雪说，她本来想瞒着，但孩子越长越大，越长越像我。周远山已经开始起疑了。
我问她，那怎么办？
她沉默了很久，说：“我跟他坦白。”
我说不行，这太伤他了。
她看着我，说：“那你说怎么办？”
我不知道怎么办。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后山，想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决定。
我去找周远山，把事情告诉了他。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我一拳，打得很重，把我打得飞出去，撞断了一棵树。
我没有还手，因为这是我欠他的。
他打完，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滚。”他说，“这辈子，别让我再看见你。”
我滚了。
带着林清雪，带着还没出生的孩子。
我们逃到很远的地方，隐姓埋名，过起了普通人的日子。
后来，孩子出生了。
是个女孩。
林清雪给她起名叫婉儿。
她说，这名字是她娘起的，本来是要给她妹妹的，但她妹妹没活下来，就留给女儿了。
我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心里又酸又软。
这是我的女儿。
她长得很像她娘，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日子。
虽然穷，虽然苦，但有她们娘俩在，什么都值了。
但幸福的日子，总是很短。
婉儿三岁那年，周远山找到了我们。
他不是来报仇的，是来告诉我们一件事。
林清雪的母亲，去世了。
临死前，她留了一道神识，封在一枚玉佩里，托人带出来，交给林清雪。
那枚玉佩，就是后来我交给陈龛的那枚。
林清雪拿到玉佩之后，整个人都变了。
她开始经常发呆，经常一个人坐着，看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
后来我才知道，那道神识里，有她母亲留给她的东西。
不是遗产，是恨。
恨周远山，恨我，恨所有拆散她们母女的人。
林清雪被那道神识影响了，慢慢变得不像她自己。
她开始恨我，恨我当年为什么要带她走，恨我为什么要让她离开母亲。
我解释，她不听。
我说，你母亲是被周远山关起来的，不是我的错。
她说，如果不是你，我就不会离开青云门，就不会见不到她最后一面。
我无话可说。
再后来，她走了。
留下我和婉儿，还有那枚玉佩。
我找了她很久，没找到。
后来才知道，她回去找周远山，想问清楚当年的事。周远山把她关起来，再也没放出来。
我想去救她，但我打不过周远山。
那时候，我已经不是金丹了。为了救婉儿，我渡了一半金丹给血鳞，修为跌到筑基，又跌到练气，最后成了一个废人。
我只能等。
等婉儿长大，等她有能力保护自己，然后我再去找林清雪。
但婉儿没等到那一天。
她十八岁那年，冲击金丹，出了岔子。
我眼睁睁看着她死在我面前，救不了。
那一刻，我感觉天都塌了。
我把她葬在后山，把那枚玉佩收起来，等着有一天，有人能替我还给她。
那个“有人”，就是陈龛。
第一次见陈龛，是在城东的老槐树下。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是谁，只是觉得这年轻人眼神干净，像个好人。
后来他帮我，给了我四十块钱。
四十块钱，对别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我来说，那是一份心意。
所以我决定帮他。
我给了他那枚玉佩，让他去找老王——就是我自己。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他找到我，我教他修炼，帮他接回灵根，看着他一步步变强。
有时候看着他，我会想起婉儿。
一样的倔，一样的不要命，一样的——明明自己都顾不过来，还要管别人的闲事。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婉儿还活着，应该也差不多这么大吧。
但我知道，那只是如果。
现实是，婉儿死了，血鳞死了，林清雪也死了。
就剩下我一个人。
还有陈龛。
这小子，有时候烦得很，问东问西，什么都想知道。有时候又很贴心，知道我心情不好，就坐在旁边陪着，一句话也不说。
周凝霜那丫头也不错，虽然冷了点，但心眼好。林远那小子是个活宝，有他在，院子里天天都热闹。
现在，连周远山也来过了。
我们说了很多，把几十年的账都算清了。
他说他不怪我，我说我也不怪他。
就这样吧。
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真心朋友？能有几个能陪你走到最后的人？
不多了。
我坐在门口，抽着烟，眯着眼睛晒太阳。
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远处，陈龛正在和周凝霜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周凝霜嘴角弯了弯，陈龛也笑了。
林远蹲在角落里给灵草浇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胖大姐在厨房里忙活，红烧肉的香味飘过来，勾得人直流口水。
我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样挺好。
真的挺好。
我深吸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烟飘进阳光里，散成一片。
我眯着眼睛，看着那片烟雾，心里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是很久以前，我爹说的。
他说：“铁柱啊，人这一辈子，不管过成什么样，最后能安安稳稳晒个太阳，就是福气。”
我当时不懂。
现在我懂了。
我笑了笑，把烟杆在石头上磕了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阳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耳边是他们的说话声，笑声，吵闹声。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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