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闹钟在早上七点整准时响起，还是那首用了三年的《凉凉》。
陈龛睁开眼睛，第一件事不是起床，而是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打开本市新闻资讯App。
头版头条赫然入目：
《御剑早高峰：今晨浮空航道发生三车连环追尾，幸无人员伤亡》
配图是悬浮在半空中的十几把飞剑，剑上站着几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正叉腰吵架，底下是密密麻麻的围观群众和维持秩序的交警——交警也踩着飞剑，手里还拿着个测速仪。
往下翻：
《市气象台发布灵力大风蓝色预警：今明两天偏北灵气三级，露天打坐请注意防风》
《重磅！今年高考新增“灵根鉴定”环节，未通过者不得报考985修仙专业》
《凡人就业难，专家建议：与其内卷，不如早学一门手艺》
陈龛面无表情地看完，把手机往床上一扔，盯着天花板发了三分钟呆。
“又是与我不相关的一天。”
他翻身起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早晨的阳光刺进来，陈龛眯了眯眼，看见对面居民楼的阳台上，一个老大爷正盘腿坐在蒲团上，周身缭绕着一层淡淡的青光，嘴里吐纳着肉眼可见的白气。楼下早点摊的老板娘踩着把扫帚，“嗖”一下从巷子那头飞过来，落地时扫帚往腋下一夹，开始支摊卖豆浆油条。天上时不时有几道流光划过，那是赶着去上班的白领——御剑通勤，比地铁快多了。
陈龛住的是老小区，八楼，没电梯，三室一厅合租，月租两千三。
他的房间只有十二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墙角堆着泡面箱。窗台上养着一盆仙人掌，三年了，一直没开过花，倒是挺配他的。
陈龛今年二十六岁，本科毕业四年，目前就职于一家名叫“凡人无忧”的传媒公司，职位是新媒体小编，月薪六千，扣除五险一金到手四千八，房租一去一半，剩下的勉强够吃饭和交话费。
他没有灵根。
这事儿说起来有点离谱。三年前，地球突然灵气复苏，一夜之间，全世界进入修仙时代。专家说是宇宙灵力潮汐周期性波动，地球正好卡在了灵脉喷发口上。一开始大家还当是科幻片，结果第二天就有人真的飞起来了，第三天就有道观开山收徒，第一个月，国家成立了灵根管理局。
全民测灵根的那天，陈龛排了四个小时的队，轮到他的时候，仪器响了半天，最后吐出一张纸条：
“检测结果：无灵根。建议：安心工作，好好生活。”
工作人员是个小姑娘，看他愣在那里，还安慰了一句：“没事的帅哥，凡人也能过得很好，现在政策好，有凡人补贴呢。”
陈龛后来查了，凡人补贴是每月五十块钱。
五十块。够买两杯奶茶。
刚开始那一年，陈龛还会焦虑，会不甘心，会半夜刷那些修仙论坛，看别人分享的筑基心得、金丹渡劫视频，看得眼睛发红。后来他就不看了，不是不想看，是手机流量不够——现在三大运营商推出了修仙专属套餐，什么“飞升卡”“渡劫包”“灵根加速流量”，凡人套餐呢？还是那个价，网速还慢。
他渐渐习惯了一个事实：
这个世界的门向他敞开了，然后在他迈进去之前，“砰”一声关上了，还从里面反锁了。
陈龛洗漱完，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黑眼圈，胡茬，头发有点长没剪，整个人透着一股被生活盘过的包浆感。他叹了口气，拧开水龙头接了捧凉水拍拍脸，换了件干净的格子衬衫，出门上班。
楼下包子铺的老板娘正在收钱，看见他下来，热情地招呼：“小陈啊，今天吃啥？还是两个肉包一杯豆浆？”
“嗯，谢谢张姨。”
张姨手脚麻利地给他装好，递过来的时候顺嘴问了一句：“小陈，你那个……灵根测了没？我家那小子昨天刚测出来，三品木灵根，把他爹高兴得，非要请客。”
陈龛接过袋子，笑了笑：“测了，没有。”
张姨愣了一下，脸上的热情僵了一秒，随即讪讪地收回手：“哦……那，那你慢走啊，上班路上小心。”
“哎。”
陈龛走出几步，听见身后张姨跟隔壁摊主嘀咕：“可惜了，挺精神一小伙子，怎么就没灵根呢……”
隔壁摊主压低声音：“凡人嘛，现在不都这样，认命呗。”
陈龛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去地铁站的路要经过一片城中村，以前这里破破烂烂，现在变成了炙手可热的宝地——据说这片地下有条微型灵脉，房租涨了三倍，住的全是修仙者。陈龛每次路过都能看见那些人在楼顶打坐，有的身上冒光，有的悬空半米，还有的直接在天上飞来飞去练轻功。
他低头，快步走过。
地铁站到了，陈龛刷卡进站，等车的功夫掏出手机继续刷新闻。
今天的推送：
《金丹修士亲述：如何利用碎片时间突破瓶颈》
《震惊！这款灵药竟能让灵根觉醒率提升30%，专家却说不要买》
《凡人逆袭：没有灵根，他靠这个年入百万》
陈龛点进去看，结果是个卖课的。
车来了，他挤上去，找了个角落站着。
车厢里什么人都有。有个穿道袍的老头在打坐，周围三米没人敢靠近——不是敬畏，是他身上灵气太强，凡人靠近会胸闷。有个年轻姑娘在刷手机，手机屏幕上全是符文，指尖一点就翻一页，那是在看电子版的修炼功法。还有几个中学生聚在一起讨论昨天的模拟渡劫考试，一个说“我雷劫扛到第四道就挂了”，另一个说“我才三道，回家被我爸骂死了”。
陈龛站在他们中间，一言不发。
车到站，他下车，走过天桥，拐进一栋写字楼。
“凡人无忧”传媒公司在十九楼，公司名字挺应景，员工也清一色全是凡人。老板也是个没灵根的，早年靠卖房发家，后来灵气复苏，别人修仙他修房子，最后开了这家公司，专门服务凡人群体——给凡人提供就业咨询、心理辅导、相亲交友，口号是：“就算不能修仙，也要好好生活。”
陈龛觉得这口号挺讽刺的。
“好好生活”，这四个字现在听着，就跟“祝你健康”一样，是没办法的办法。
他推开公司的玻璃门，前台小妹正在浇花，抬头看见他，笑了笑：“陈哥，早。”
“早。”
“对了陈哥，老板让你来了去他办公室一趟。”
陈龛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事？”
小妹摇头：“不知道，但老板今天脸色不太好，你小心点。”
陈龛点头，走到自己的工位放下包，深吸一口气，敲响了老板办公室的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老板姓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正坐在老板椅上抽烟。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周总，您找我？”
老周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招招手让他坐下，然后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个新闻页面，标题写着：
《重磅新政：明年起，凡人就业补贴将全面取消，转向修仙人才培养》
陈龛看完，沉默了几秒。
老周把手机收回去，用力摁灭烟头：“看明白了？”
“……嗯。”
“公司账上现在还有八十万，够撑三个月。”老周的声音有点哑，“三个月后，要是没有新业务，就只能关门了。”
陈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周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小陈啊，你跟了我三年了吧？我知道你是个踏实的孩子，一直想给你涨工资，但你也知道，现在这行情……凡人赚不到钱，服务凡人的更赚不到。”
陈龛点头：“我明白。”
“你不明白。”老周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我叫你来，是想告诉你，如果三个月后公司关了，你……你得早做打算。我认识几个凡人开的小厂，在城郊，包吃住，一个月三千，你要是愿意……”
“周总，”陈龛打断他，“您这是要赶我走？”
老周转过身，眼眶有点红：“我不是赶你走，我是……我是没办法了。我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还能带你们几个多久？”
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
陈龛最后站起身，给老周鞠了一躬：“周总，谢谢您这三年照顾。不管公司最后怎么样，我跟您站到最后一班岗。”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有点湿：“好，好，去吧。”
陈龛走出办公室，回到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桌面壁纸是他三年前下载的——那是一片星空，底下写着几个字：
“凡人，也可以仰望星空。”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隔壁工位的小李凑过来，压低声音：“龛哥，老板跟你说啥了？”
陈龛回过神，关了壁纸，打开文档：“没什么，让我们继续好好干。”
“哦……”小李将信将疑，缩回去了。
陈龛开始写今天的推送文章。题目是《凡人养生小妙招：不用灵力，也能延年益寿》。
写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
窗外，一道流光划过天际，那是有人在御剑飞行。
他顺着那道光看过去，一直看到它消失在天边。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
写完文章，发出去，阅读量：128。
评论区第一条：“凡人还需要养生？早点投胎不好吗？”
陈龛看了一眼，关掉。
中午吃饭，他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饭团，坐在公司茶水间啃。茶水间的窗户正对着对面的商业大厦，那栋楼最近刚被一个修仙门派买下来，改成了“飞升俱乐部”，玻璃幕墙上贴着巨大的海报：一个白衣飘飘的修士站在云端，下面一行字——“问道长生，你，也可以。”
陈龛嚼着饭团，看着那张海报。
海报上的修士忽然动了——不是错觉，是真的动了，那人从海报里走出来，踩着一朵云，飞向远处。
陈龛嘴里的饭团忽然有点咽不下去。
他低头，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拍拍手，回到工位，继续写下午的文章：《凡人怎么应对修仙同事的凡尔赛？》
下午五点五十，他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小李探头：“龛哥，今天走得这么早？”
“嗯，有点事。”
“什么事啊？”
陈龛想了想，随口说：“测灵根。”
小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龛哥你真会开玩笑。”
陈龛也笑了笑，没解释。
他没开玩笑。
三天前，他收到一条短信，是市灵根管理局发的：
“市民陈龛，您好。根据最新灵根检测技术，您之前的检测结果可能存在误差。请于本周五下午6点前，前往指定地点进行二次复检。逾期视为自动放弃。”
他当时看到这条短信，心跳漏了一拍。
可能是误诊？可能他其实有灵根？可能这三年的憋屈，都是因为仪器坏了？
他把短信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截图保存，设了提醒，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确认一遍有没有误删。
今天，就是周五。
陈龛下了地铁，按照短信上的地址，找到了那栋楼。
是一栋老式办公楼，门口挂着一个牌子：“市灵根管理局第二复检中心”。
他推门进去，里面冷冷清清，只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在走动。前台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姑娘，正在看手机。
陈龛走过去：“您好，我来复检。”
姑娘头也不抬：“预约码。”
“预约码？”
“短信上有。”
陈龛掏出手机，翻出那条短信，递给姑娘。
姑娘扫了一眼，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忽然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陈龛，眼神有点奇怪。
“怎么了？”陈龛心里一紧。
姑娘把手机还给他，推了推眼镜：“先生，您这条短信……是假的。”
“……什么？”
“这个号码不是我们局的，这条短信是诈骗信息。”姑娘指了指墙上的告示，“您看，我们局发的短信，开头都是‘灵根局’，这个开头是‘市通知’，是冒充的。”
陈龛愣在那里。
姑娘继续说：“最近这种诈骗很多，专门骗凡人，说可以复检、可以补测、可以花钱买灵根，都是骗钱的。您没转账吧？”
陈龛摇头。
“那就好。”姑娘低下头，继续看手机，“您回吧，下次注意点。”
陈龛站在原地，没动。
姑娘抬头：“还有事？”
“……没事了。”
陈龛转身，走出大门。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街上人来人往。有个小孩踩着玩具飞剑从旁边冲过去，他妈妈在后面追：“慢点！别撞到凡人！”
陈龛站在路边，看着那些灯，那些人，那些来来往往的流光。
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是一条新消息，银行发的：
“您尾号3847的账户于今日18时23分完成转账交易人民币-2200.00，余额873.42元。”
房租自动扣款。
下个月十号，又要交房租了。
陈龛把手机揣回口袋，往地铁站走去。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路边蹲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棉袄，头发花白，胡子拉碴，面前摆着一个破碗，碗里零零散散几个硬币。这年头乞丐都用上了移动支付，这人还守着个破碗，旁边立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记号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凡人，饿三天了，求好心人给口饭吃。”
陈龛看了他一会儿，走过去，蹲下来。
老乞丐抬头看他，眼神浑浊，嘴唇干裂。
陈龛掏出钱包，把里面仅有的两张二十块拿出来，放进破碗里。
老乞丐愣住了，盯着那两张钱，又抬头看陈龛。
陈龛没说话，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十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年轻人。”
陈龛回头。
老乞丐还蹲在原地，但整个人的气质好像忽然变了。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点光，像深夜里的萤火。
他看着陈龛，慢慢开口：
“你帮了我，我欠你一个人情。”
陈龛愣了一下，想说不用了，但老乞丐没给他机会。
“我看得出来，”老乞丐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身上……有点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老乞丐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像是穿透了他整个人。
“三天后，午夜，城东老槐树下。”老乞丐说，“你要是愿意来，我给你一个答案。”
陈龛皱眉：“什么答案？”
老乞丐低下头，又变回了那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摆摆手：“去吧，去不去，在你。”
陈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蹲在路边的身影，半天没动。
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破碗里的四十块钱，转身走进了地铁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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