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这辈子最放不下的,除了婉儿,就是那杆烟。
烟杆是老物件,铜制的,年头久了,绿锈斑斑。那是他年轻时候从一个破道观的废墟里捡来的,当时只觉得是个玩意儿,后来抽上了,就离不开了。
烟是自己配的,用的是凡人的旱烟叶,掺了点灵草,既提神又养气。他金丹还没碎的时候,抽的是上等灵烟,一根下去神清气爽,修炼都快三分。金丹碎了之后,抽不起好的了,就自己琢磨着配,试了百八十回,才弄出这个方子。
陈龛第一次去废品站的时候,老王正抽着烟,坐在门口晒太阳。
那时候陈龛还什么都不懂,只觉得这老头怪得很,瘦得像竹竿,眼睛却亮得吓人,抽烟的姿势比谁都悠闲,好像天塌下来都不关他的事。
后来陈龛才知道,老王是真的不关他的事。
天塌下来又怎么样?他的天,早在二十年前就塌过了。
老王记得婉儿走的那天。
十九岁的姑娘,躺在血泊里,浑身经脉寸断,脸上却带着笑。
“爸,”她说,“别哭。”
老王没哭。他蹲在女儿身边,握着她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婉儿的手越来越凉,越来越凉,最后像一块冰。
她闭上眼睛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下辈子,我还做你女儿。”
老王在她身边坐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早上,他站起来,把那杆烟从地上捡起来,点了一根。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哭过。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
直到那天晚上,陈龛蹲在他面前,说了一句:
“它说,它不怪你。”
老王愣了一下。
他想起血鳞,想起那条困在秘境里几十年的龙,想起它说的那句话。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他忍住了。
“傻孩子……”他说,“我怪我自己啊……”
那天晚上,老王做了一个梦。
梦里,婉儿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穿着她最喜欢的淡蓝色裙子,笑着看他。
“爸,”她说,“我挺好的,你别担心。”
老王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婉儿走过来,拉住他的手。
“你把玉佩给了那个哥哥,对吧?”
老王点头。
婉儿笑了:“那就对了。他会好好戴着它的。”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爸,我要走了。”
老王急了,伸手去抓,但抓了个空。
婉儿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最后,她的声音从雾气深处飘过来:
“下辈子,我还做你女儿。”
老王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手里的那枚玉佩——它已经变成了石头,灰扑扑的,像一块普通的鹅卵石。
但他还是舍不得扔。
他把它握在手心,贴在胸口。
然后他摸出那杆断成两截的烟杆,看了看,叹了口气。
断了就断了吧。
他掏出一根新的——那是陈龛临走前去镇上给他买的,竹制的,便宜,但能用。
他装上一锅烟,点上,吸了一口。
味道不对。
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
烟味不对,但日子还得过。
他吐出一口烟,慢慢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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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林远的梦想
林远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当个普通人。
不是凡人,是普通人。
凡人是没有灵根的那种,他不想当。普通人是那种走在街上没人多看一眼、有点小本事但不出头、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的那种。
他从小就觉得自己命不好。
灵根测出来是三品木灵根,不高不低,说好不好,说坏不坏。修仙门派收弟子,只要一品二品的,三品要看运气。他的运气显然不太好,排了半年队,没一个门派要他。
他爸是个凡人,在工地上搬砖,一个月挣三千块。他妈也是凡人,在超市收银,一个月挣两千五。两个人省吃俭用,供他读了几年书,最后发现读书没用——这个时代,有灵根才是硬道理。
林远不想拖累家里,十六岁就出来混了。
他当过散修,在坊市里给人跑腿,一天挣一两颗灵石。他给人看过风水——虽然他自己都不信。他帮人采过药,差点被毒蛇咬死。他甚至去凡人的工地上搬过砖,跟他爸一起,搬了一天,腰都直不起来。
后来他听说青云门扩招,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了。
然后他遇见了陈龛。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觉得这人不一样。
不是说修为,是那种气质。那种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过、但又没被彻底打倒的气质。
林远懂那种气质。
因为他也有。
在青云门的日子,是林远这辈子最安稳的日子。
有地方住,有东西吃,有功法练,每个月还有灵石拿。虽然不多,但够用了。他觉得自己的梦想好像实现了——当个普通人,安安稳稳过日子。
然后陈龛开始搞事情了。
先是从凡人变成修士,然后是筑基,然后是进秘境,然后是救老王,然后是金丹……
林远看着他一路狂飙,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的认命。
他发现自己永远跟不上这个人。
但他不嫉妒。
不是因为他心胸宽广,是因为他知道,陈龛付出的东西,他付不起。
被抽走灵根二十六年,当凡人被人看不起,被人说是“可惜了”,被人说是“认命吧”……
那种滋味,他没尝过,但他能想象。
所以当陈龛说要回去救老王的时候,林远什么都没说,直接去帮他打探消息了。
当陈龛说要回去找掌门算账的时候,林远也没拦,只是说:“那我呢?”
陈龛让他留下来照顾老王。
他就留下来了。
后来他们离开青云门,去了北边。
新地方没有宗门,没有势力,只有一片荒山和一条灵脉。陈龛说,不如就在这里建个门派吧。
林远愣了一下:“建门派?”
陈龛点头:“嗯,小门派,就咱们几个人。”
林远想了想,忽然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小门派,安安稳稳,与世无争。
这不就是他的梦想吗?
他笑了:“行,那我当个长老。”
陈龛看了他一眼:“你才筑基中期,当什么长老?”
林远理直气壮:“筑基中期怎么了?咱们就这几个人,我不当长老谁当?”
陈龛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点头了。
于是林远成了“青山派”的第一个长老。
门派很小,就几个人,山门是块破石头,大殿是间旧庙,弟子——暂时还没有。
但林远很开心。
他每天早上去山里采药,下午练功,晚上坐在山门口看星星。
有一天晚上,陈龛来找他,递给他一瓶丹药。
“给你的。”
林远接过来看了看,是一瓶筑基丹,品相极好。
“哪来的?”
陈龛说:“我自己炼的。”
林远愣住了:“你还会炼丹?”
陈龛点头:“刚学的。”
林远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长老”,可能永远都是筑基中期了。
但他还是笑了。
“谢了。”
他打开瓶子,倒出一颗丹药,吞了下去。
药力在体内化开,暖暖的,像有人在轻轻抚摸。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暖流在经脉里流淌。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爸上次打电话来,问他过得怎么样。
他说挺好的,在一个门派当长老。
他爸沉默了半天,问了一句:“长老是干什么的?”
他说:“就是管事的。”
他爸又沉默了半天,然后说:“那你要好好干,别给人家添麻烦。”
他笑了:“知道了,爸。”
挂了电话,他坐在山门口,看着远处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不是凡人,是普通人。
有小本事,不出头,安安稳稳过日子。
这不就是他的梦想吗?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他爸发了条消息:
“爸,我挺好的,别担心。”
过了几分钟,他爸回了一条:
“好。”
只有一个字。
但林远知道,这一个字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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