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龛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合租的室友们都在,一个在客厅打坐,周身冒着淡淡的金光;一个在阳台练剑,剑光闪烁,唰唰作响;还有一个在厨房做饭,但用的不是煤气灶,而是掌心凝出一团火,直接在那儿炒菜。
陈龛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没人理他。
他关上门,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条假短信,那四十块钱,那个老乞丐说的话。
“三天后,午夜,城东老槐树下。”
城东确实有棵老槐树,据说是三百年的古树,之前被围起来当景点,后来灵气复苏,那棵树也跟着沾光,开了灵智,成了精,现在不让人靠近了,说是怕被树吃掉。
老乞丐让他去哪儿?
陈龛翻了个身,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才会把这事当真。
但是那个老乞丐最后看他的眼神,那个眼神……
他闭上眼睛,那个眼神还在眼前晃。
“你身上……有点不一样。”
不一样什么?不一样倒霉吗?
陈龛苦笑,摸出手机刷了会儿新闻,困意上来了,迷迷糊糊睡过去。
接下来的两天,照常上班,照常写稿,照常吃便利店的饭团。
第三天晚上,陈龛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十一点。
十一点半。
十一点五十。
他忽然坐起来,套上外套,穿上鞋,轻轻打开门,溜了出去。
夜里的城市很安静,但不完全安静。天上偶尔有流光划过,那是赶夜路的修士;远处有钟声传来,那是某个道观在做晚课;街角的便利店还亮着灯,里面坐着一个穿睡衣的大爷,在打坐,顺便值班。
陈龛快步走向城东。
越靠近老槐树,人越少,灯越暗,最后连路灯都没了,只剩月光照着一条土路。
土路尽头,一棵巨大的老槐树矗立在黑暗中,枝丫虬结,像无数只手伸向天空。
树下站着一个人。
灰棉袄,破碗,花白头发。
老乞丐转过身,看着他,笑了:“你来了。”
陈龛走过去,停在几步之外:“你到底是谁?”
老乞丐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他:“你觉得,这个世界变成这样,是为什么?”
陈龛愣了一下:“灵气复苏?”
“灵气复苏。”老乞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那你知道,灵气为什么会复苏吗?”
陈龛摇头。
老乞丐抬起头,看着那棵老槐树,缓缓开口:“因为有个东西,在看着这个世界。”
“什么东西?”
“一个……很老很老的东西。”老乞丐的声音变得飘忽,“它睡了很多年,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这个世界太无聊了,就打了个哈欠。”
“哈欠?”
“它的哈欠,就是你们说的灵气复苏。”老乞丐看向陈龛,“它想看看,人类有了灵力,会变成什么样。是一场狂欢,还是一出闹剧。”
陈龛皱眉:“你怎么知道这些?”
老乞丐没有回答,而是指了指老槐树:“这棵树,也开了灵智,你知道它是怎么开的吗?”
陈龛摇头。
“因为它被那个哈欠喷到了。”老乞丐说,“它本来只是一棵普通的树,忽然有一天,它发现自己能动了,能说话了,能思考了。它高兴吗?一开始高兴,后来就不高兴了。”
“为什么?”
“因为它发现,它变不成人了。”老乞丐看着他,“它有了灵智,但没有人的身体,没有人的社会,没有人能跟它说话。它站在这里三百年,看着人来人往,看着那些曾经跟它玩过的小孩变成老头,老头变成坟,坟变成土。它想跟他们说话,但没人听得懂。它想跟他们玩,但它一动,那些人就尖叫着跑开,说它是妖怪。”
陈龛沉默。
老乞丐转头看他:“你知道它最后怎么样了?”
“怎么样?”
“它疯了。”老乞丐指了指那棵老槐树,“现在的它,见到活物就想吃掉。不是因为饿,是因为寂寞。”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在低语,又像在哭泣。
陈龛忽然觉得背后发凉。
老乞丐收回目光,看向他:“你知道,你身上哪里不一样吗?”
陈龛深吸一口气:“不知道。”
“你没有灵根。”老乞丐说,“这不是你的问题,但也不完全是仪器的问题。你知道你为什么测不出来吗?”
陈龛心跳加速:“为什么?”
“因为你的灵根,不在你身上。”
陈龛愣住:“什么意思?”
老乞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那是一个小小的玉坠,拇指大小,灰扑扑的,像块路边捡的石头。
“这是我捡到的。”老乞丐说,“捡到的时候,它上面沾着一点血。那点血,跟你的气息一模一样。”
陈龛接过玉坠,握在手心。
那一瞬间,他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轻轻动了一下。
老乞丐看着他,目光复杂:“这东西,应该是你出生的时候就跟着你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被人取走了。取走它的人,把它扔了。我捡到了。”
陈龛攥紧玉坠,手心发烫:“它……它是什么?”
“它是什么,我也不知道。”老乞丐摇头,“但我知道,你本来应该有的灵根,被人抽走了,封在这东西里面。所以你这辈子都测不出来,不是因为没灵根,是因为灵根在外面。”
陈龛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乞丐继续说:“这东西还给你了,但灵根能不能拿回来,得看你自己。我给你一个地址,你去找一个人,他可能知道怎么帮你。”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这次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陈龛接过,借着月光看,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城南废品站,找老王。”
他抬头想再问什么,但老乞丐已经转身,走向黑暗深处。
“等等——”陈龛追上去两步,但老乞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句话飘回来:
“你帮了我,我欠你一个人情。现在,还清了。”
陈龛站在原地,攥着玉坠和纸条,半天没动。
老槐树的枝叶又在沙沙作响。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棵巨大的树,忽然觉得它在看着自己。
陈龛后退一步,然后转身,快步离开。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三点。
他躺在床上,把那个玉坠举到眼前,借着窗外的月光仔细看。
灰扑扑的,确实像块石头,但握在手心里,能感觉到一点温热,像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跳动。
像心跳。
陈龛把玉坠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那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什么都看不见。雾气深处,有个声音在叫他:
“陈龛……陈龛……”
他循着声音往前走,走了很久,雾气渐渐散开,眼前出现一样东西。
那是一棵树。
一棵巨大的、枯萎的树。
树的枝干上,挂满了小小的玉坠,每一个都在发光。
陈龛低头看自己的手心,那个玉坠还在,也在发光。
他抬头,看见树的最顶端,坐着一个小孩。
小孩低着头,看不清脸,但陈龛知道,他在看着自己。
“你终于来了。”小孩说。
陈龛想开口问他是谁,但话还没出口,眼前忽然一黑。
他睁开眼睛。
天亮了。
窗外,阳光刺进来,楼下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张姨踩着扫帚飞来飞去地招呼客人,热气腾腾的包子冒着白烟,一切照旧。
陈龛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心。
玉坠还在。
昨晚的事,不是梦。
他攥紧玉坠,下床,走到窗边。
对面阳台上,那个老大爷还在打坐,周身青光缭绕,吐纳的白气凝成一团,像云。
陈龛看着那团云,忽然想起梦里那个小孩说的话:
“你终于来了。”
他终于来了。
可是,这是哪里?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开始穿衣服。
今天不上班,今天请假。
他要去城南废品站,找一个叫老王的人。
城南废品站很好找,坐公交到终点站,再走二十分钟,就能看见一片堆满废品的空地。
陈龛站在废品站门口,有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来对了地方。
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子,上面写着三个字:
“老王废品”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收各种破烂,凡人修士不限,价格公道”
陈龛推门进去。
废品站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乱,堆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破铜烂铁、旧家具、废电器,还有断成半截的飞剑、裂了纹的玉简、沾满灰尘的符箓。角落里甚至扔着一只破烂的绣花鞋,上面绣着云纹,看着像是哪个女修丢的。
“有人吗?”陈龛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
正打算往里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找谁?”
陈龛回头,看见一个老头站在门口。
这老头长得很有特点——瘦,非常瘦,瘦得像一根竹竿挑着件衣服。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睛却亮得出奇,正盯着他上下打量。
“您好,我找老王。”
“我就是。”老头走过来,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左腿好像受过伤,一瘸一拐的,“什么事?”
陈龛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有人让我来找您。”
老王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谁给你的?”
“一个……一个老乞丐。在城东那边,蹲在路边要饭的。”
老王沉默了几秒,把纸条还给他,转身往里走:“跟我来。”
陈龛跟上去。
两人穿过废品堆,走到最里面一间破屋子前。屋子是用铁皮搭的,门板都快掉了,推开的时候嘎吱作响。
老王进屋,点了根蜡烛,坐在一张破椅子上,指了指对面的小板凳:“坐。”
陈龛坐下。
老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落在他脖子上——玉坠他用红绳串了,挂在衣服里面,但还是露出了一点。
“拿出来。”
陈龛愣了一下,把玉坠掏出来。
老王看到玉坠,眼睛眯了眯,伸手接过去,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这东西,你哪来的?”
“老乞丐给的。”
“他给你的时候,说什么了?”
陈龛把那天晚上的事说了一遍。
老王听完,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最后,老王把玉坠还给他,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最难的是什么吗?”
陈龛摇头。
“不是修仙,也不是长生。”老王看着他,“是当个凡人。”
陈龛没说话。
老王继续说:“我以前也觉得自己是凡人,后来发现不是。我以前也觉得自己能修仙,后来发现也不能。我以前也觉得自己可以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后来发现也不行。”
他指了指自己那条瘸腿:“知道这是怎么瘸的吗?”
陈龛摇头。
“被人打的。”老王笑了,笑得很苦,“因为我帮了一个不该帮的人。”
陈龛心头一跳。
老王站起身,走到墙角,从一个破箱子里翻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那是一本破破烂烂的书,封面都烂了,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字:
“……根……还……法”
“灵根归还法。”老王说,“这是我当年从一个修士那儿偷来的。那修士专门干抽人灵根的勾当,抽完就卖,卖不掉的就扔。我那时候年轻,看不下去,偷了他几本笔记,然后就被打断了腿。”
陈龛接过那本书,手有点抖。
老王坐回椅子上,点了一根烟:“这东西我留了几十年,一直没用到。本来以为这辈子也用不到了,没想到今天来了个你。”
陈龛翻开书,里面的字迹潦草,但勉强能看懂。第一页写着:
“灵根者,天生也。夺之则损德,还之则积功。然还灵之法,逆天而行,九死一生。慎之,慎之。”
他抬头看老王。
老王吐出一口烟:“看明白了?”
“……九死一生。”
“对,九死一生。”老王弹了弹烟灰,“你要是想安安稳稳当个凡人,现在就走,把这东西扔了,就当没见过我。这辈子虽然憋屈点,但至少能活。”
陈龛低头看着那本书,手指抚过破烂的封面。
他想起了这三年的每一天。
想起张姨那句“可惜了”,想起地铁上那些修仙者的眼神,想起那条假短信,想起银行余额873.42元,想起下个月又要交房租,想起公司可能三个月后关门,想起自己二十六岁,一事无成,连当个凡人都当得这么窝囊。
他想起那个梦。
梦里那棵枯萎的树,树上挂满的玉坠,树顶坐着的那个小孩。
“你终于来了。”
陈龛合上书,抬起头。
“我想试试。”
老王看着他,没说话。
陈龛又说了一遍:“我想试试。”
老王把烟头摁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老王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最后,老头忽然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好。”他说,“那老子就陪你疯一把。”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推开那扇破门。
外面,阳光正好,废品站里的破烂堆成山,一只野猫蹲在生锈的飞剑上晒太阳。
老王站在门口,背对着他,声音传过来:
“明天开始。今晚你回去,好好睡一觉。”
陈龛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老王转头看他,眼睛里有光,像那个老乞丐一样的光。
“小子,”他说,“你的命,从现在开始,不是你的了。”
陈龛攥紧手里的书,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走出废品站,走进那片阳光里。
身后,老王的声音追上来:
“明天来的时候,带两瓶酒,要好的。”
陈龛没回头,抬起手挥了挥。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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