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陈龛准时出现在废品站门口。
这半个月里,他每天都能感觉到身体的变化。
刚开始只是能感觉到灵气,后来能感觉到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自动渗进身体里。再后来,他偶尔能看见别人身上的灵气——比如地铁上那个打坐的道士,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光;比如早点摊的张姨,踩着扫帚飞来飞去的时候,脚下有一团青色的光托着。
他知道,这是灵根在慢慢苏醒。
但他也知道,这只是苏醒,还没有真正接驳。
真正的接驳,是第二步。
老王已经在等他了。
这次准备的“工具”比上次更吓人——不是针,是一桶黑乎乎的药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药味。
“这是什么东西?”陈龛问。
“泡的。”老王指了指那个桶,“第二步开始之前,你得先泡三天药浴,把身体调理到最佳状态。这药是我自己配的,用了三十七种药材,花了我半个月的积蓄。”
陈龛看着那桶黑汤,咽了口唾沫:“泡三天?”
“对,三天不能出来。”老王说,“吃在里面,睡在里面,拉撒……也在里面。”
陈龛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始脱衣服。
第一天泡进去的时候,他差点跳出来。
那药汤烫得要命,烫得皮肤发红,烫得骨头都在疼。
老王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忍着。”
他忍着。
第一天过去,烫变成了麻。
第二天过去,麻变成了痒。
第三天过去,痒变成了——什么都没有。
他从桶里出来的时候,感觉全身轻飘飘的,像脱了一层壳。
老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点头:“可以了。”
然后他拿出那本《灵根归还法》,翻到第二步的页面。
“第二步,引灵根入体,与残根相接。”老王看着他,“这一步,没人能帮你。我只能在外面看着,万一出事了……给你收尸。”
陈龛点头。
老王把书递给他:“最后再看一遍,记住每一个步骤。”
陈龛接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书还给老王。
“记住了。”
老王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最后,老头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活着回来。”
陈龛笑了:“我尽量。”
他走进屋里,关上门。
屋里点着香,烛光摇曳。
陈龛盘腿坐在床上,把玉坠从脖子上取下来,握在手心。
按照书上的步骤,第二步开始前,要先运转血气,让身体和玉坠建立联系。
他闭上眼睛,按照书上教的方法,缓缓调动体内的血气。
那暖流又出现了,从身体深处涌出来,流向四肢百骸,最后汇向手心。
玉坠开始发热。
越来越热,越来越烫。
烫到极限的时候,玉坠忽然裂开了。
不是碎,是裂。
裂缝里涌出刺眼的白光,白光顺着他的手掌,涌进他的手臂,涌进他的身体。
那一瞬间,陈龛感觉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塞进了灵魂里。
疼。
比上次的针疼一百倍,一千倍。
那不是肉体的疼,是灵魂的疼,是整个人被撕开再强行缝合的疼。
陈龛咬紧牙关,想喊,但喊不出来。
身体里的暖流和玉坠里涌出的寒流疯狂冲撞,撕扯,融合。
他感觉自己像要被撕裂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
“别怕。”
是那个小孩。
陈龛睁开眼,看见眼前一片白光。
白光里,那个小孩站在不远处,正看着他。
“你是谁?”陈龛问。
小孩笑了。
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一个陌生的笑容。
“我是你。”他说,“也是你失去的那部分。”
陈龛愣住。
小孩继续说:“灵根被抽走的时候,你的魂魄也缺了一块。那一块,就是我。”
他走近一步,伸出手。
“现在,该回来了。”
陈龛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秒。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它。
那一瞬间,白光炸开。
陈龛感觉整个人被抛进了一个漩涡,天旋地转,什么都看不清。
漩涡深处,有一个巨大的东西在动。
那是一条龙。
一条由无数光点组成的龙,正盘旋着,嘶吼着,向他扑来。
“灵根暴走!”小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稳住它,别让它控制你!”
陈龛来不及多想,那条龙已经扑到面前。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挡住它。
但他的手碰到那条龙的时候,却没有任何感觉。
那条龙穿过他的身体,继续向前,消失在白光深处。
陈龛愣住。
小孩的声音又响起来:“它在找你身体的残根,找到之后就会附上去。如果它附上去的时候你意识不清醒,它就会控制你。”
“那我该怎么办?”
“找到它,在它附上去之前,先和它融合。”
陈龛懂了。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条龙的方向。
它在往他身体的最深处钻,往灵魂的最深处钻。
那里,有一道裂痕。
那是灵根被抽走时留下的残根,正等着被接上。
陈龛追上去。
穿过白光,穿过漩涡,穿过一层又一层意识深处。
终于,他看见了那条龙。
它正盘旋在那道裂痕上方,准备俯冲下去。
陈龛冲上去,一把抱住它。
那一瞬间,龙猛地回头,张开大口,要把他吞下去。
陈龛没躲,反而抱得更紧。
“我是你的主人,”他说,“不是你的食物。”
龙愣了一下。
陈龛看着它的眼睛,一字一顿:
“回来。”
龙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狰狞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委屈,一种被抛弃了二十六年终于被找到的委屈。
它低吼一声,把头埋进陈龛怀里。
陈龛抱着它,感觉它在慢慢变小,慢慢融化,慢慢融进自己的身体里。
融进那道裂痕里。
白光渐渐散去。
陈龛睁开眼睛。
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破屋子。
他躺在床上,浑身大汗淋漓,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有一个淡淡的印记,像一条盘着的小龙。
他握紧手,那印记闪了一下,消失了。
门被推开,老王冲进来,看见他睁着眼,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臭小子,吓死我了。”
陈龛想笑,但一笑浑身都疼。
老王走过来,坐在床边,点了根烟,猛吸一口,平复了一下情绪。
“怎么样?”
陈龛想了想,说:“成了。”
老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老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好。”他说,“好。”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好好休息。明天开始,学怎么用。”
陈龛点头。
老王走出去,带上门。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烛光摇曳。
陈龛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心口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动。
不是心跳。
是灵根。
他的灵根。
他闭上眼睛,嘴角慢慢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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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龛在废品站躺了三天。
不是他不想起来,是起不来。第二步接驳灵根的消耗比第一步大得多,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老王每天熬粥端进来,偶尔加点肉末,说是补身体。
第三天早上,陈龛终于能自己坐起来了。
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整个世界,不一样了。
以前看阳光,只是觉得亮;现在看阳光,能看见阳光里流动的灵气,像金色的河流,缓缓流淌。以前听风声,只是觉得响;现在听风声,能听见风里夹杂的细微震颤,那是灵气波动的声音。以前闻花香,只是觉得香;现在闻花香,能闻到花蕊深处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灵气核心。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那个淡淡的龙形印记还在,但比三天前淡了很多,几乎看不清了。
不是消失了,是融进去了。
融进血脉里,融进骨子里,融进灵魂里。
他握紧手,心念一动。
手心忽然涌出一股热流,顺着手臂往上蹿,一直冲到肩膀。
陈龛吓了一跳,赶紧松开心念,那股热流又缩回去了。
门外传来老王的脚步声。
门推开,老王端着一碗粥进来,看见他坐起来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能动了?”
“嗯。”
老王把粥递给他,在旁边坐下,点了根烟。
“感觉怎么样?”
陈龛想了想,说:“很奇怪。”
“怎么奇怪?”
“以前觉得自己是个空壳,现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现在里面装东西了。”
老王点点头,吐出一口烟:“灵根刚接上,还不稳定,得慢慢适应。你现在算是踏入修仙的门槛了,但离真正的修士还差得远。”
陈龛抬头看他:“那我接下来该做什么?”
老王弹了弹烟灰:“先学会控制它。灵根就像一匹马,你得先驯服它,才能骑着它跑。不然它想跑就跑,想停就停,你迟早被摔死。”
陈龛点头。
老王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喝完粥出来,我教你第一课。”
陈龛三口两口把粥喝完,穿上衣服,走出屋子。
外面阳光正好,废品站里的破烂堆成一座座小山。老王站在空地中央,手里拿着一块石头,正对着太阳看。
陈龛走过去。
老王把石头递给他:“拿着。”
陈龛接过石头,是一块普通的鹅卵石,灰扑扑的,没什么特别。
“现在,用你的灵根感应它。”老王说,“感应它里面的灵气。”
陈龛闭上眼睛,握着石头,试着调动体内的那股热流。
热流从手心涌出,钻进石头里。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石头里面的东西——
一团微弱的白光,像萤火虫一样,在石头深处缓缓游动。
那就是灵气。
陈龛睁开眼,惊喜地看着老王:“我看见了!”
老王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下一步,试着把里面的灵气引出来。”
陈龛又闭上眼睛,心念一动,那股热流再次涌出,缠上那团白光,轻轻往外拉。
白光动了动,但没出来。
他又加了一把力,白光终于被拉出来一点,但刚到石头表面,就“噗”一下散了。
陈龛睁开眼,有点沮丧。
老王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错。”
陈龛愣住:“不错?我没成功啊。”
“第一次就能把灵气引到表面,已经很好了。”老王说,“我当年练这一步,练了整整一个月,才勉强把灵气引出石头。”
陈龛心里好受了点。
老王继续说:“这一步叫‘引气’。引气是修仙最基本的功夫,所有法术、功法,都建立在引气的基础上。你把引气练好了,后面什么都好说。”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废品堆,从里面翻出一本书,扔给陈龛。
书很旧,封面都烂了,但还能看见几个字:《引气基础三十讲》
“拿去看,每天练。”老王说,“练到能把石头里的灵气完整引出来,不散不掉,就算入门了。”
陈龛接过书,翻开第一页。
第一行字写着:
“引气者,引天地灵气入体,运于经脉,存于丹田,是为修仙第一关。”
他抬起头,看着老王。
老王已经走回屋里了,只扔下一句话飘出来:
“别偷懒,我每天检查。”
陈龛看着手里的书,又看看那块石头,深吸一口气,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开始练。
第一天,他引气一百次,成功零次。
第二天,他引气两百次,成功一次——刚引出石头就散了。
第三天,他引气三百次,成功五次,但只有一次坚持了三秒才散。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第十天,陈龛终于能完整地把石头里的灵气引出来,握在手心,维持十秒不散。
他看着手心里那团小小的白光,像看着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老王从屋里出来,看见他手心的光,点了点头。
“可以了。”
陈龛抬头:“可以了?”
“第一步完成了。”老王说,“接下来,第二步——把灵气引入自己体内。”
陈龛愣了一下:“引入体内?”
“对。”老王看着他,“引气只是基础,真正的修炼,是把灵气引入体内,存进丹田,用来滋养灵根、强化经脉、提升修为。你之前引出来的灵气,都是从石头里借的,不是你的。只有存进丹田,变成自己的,才算真正开始修炼。”
陈龛懂了。
他再次闭上眼睛,手心的白光还在。
心念一动,那股热流涌出,裹着白光,从手心钻进手臂。
白光顺着经脉往上走,走到肩膀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陈龛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白光进不去,只能在外面打转。
他试了几次,还是进不去。
睁开眼,老王正看着他。
“肩膀那里,是手三阳经和手三阴经交汇的地方。”老王说,“你的经脉从来没被灵气冲刷过,太窄,太堵,灵气过不去。得先疏通经脉。”
陈龛皱眉:“怎么疏通?”
老王转身,从屋里拿出那套针。
陈龛看见那些针,后背一凉。
老王笑了:“放心,这次不是放血,是疏通。用针扎进穴位,把灵气引进去,一点点冲开堵塞的地方。”
陈龛咽了口唾沫,但还是点了点头。
老王让他坐好,拿起一根最细的针,扎进他肩膀的肩髃穴。
针进去的那一瞬间,陈龛感觉一阵酸胀,像有什么东西在穴位里被顶开。
紧接着,老王把手按在他背上,一股温热的气流从掌心涌出,顺着针,钻进穴位里。
那股气流在他经脉里缓缓推进,像一把小刷子,一点点刷开堵塞的地方。
酸,胀,麻,痒,各种感觉交织在一起,难受得要命。
陈龛咬着牙,忍着。
一根针,两根针,三根针……
一个小时过去,陈龛上半身的经脉被疏通了大半。
老王收了针,拍拍他的肩膀:“今天就到这儿,明天继续。”
陈龛长出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了。
他试着再次引气入体,这次,白光顺利通过肩膀,顺着经脉一路向下,最后汇进小腹丹田的位置。
那一瞬间,他感觉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震动了一下。
像一颗种子,终于喝到了第一口水。
接下来的半个月,陈龛每天做的事只有一件——疏通经脉,引气入体。
上半身通了,通下半身;下半身通了,通四肢;四肢通了,通五脏六腑。
等到全身经脉都通了一遍,他再引气入体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像小溪汇入河流,顺畅无比。
丹田里,那团白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老王告诉他,那是“气海”,是储存灵气的地方。气海越大,能存的灵气越多,修为就越高。
一个月后,陈龛的气海已经有一枚鸡蛋那么大。
老王看着他的气海,沉默了很久。
最后,老头说了一句:
“你这灵根,不简单。”
陈龛抬头:“什么意思?”
老王摇摇头,没解释,只说:“继续练,别停。”
陈龛没追问,继续练。
第二个月,他的气海长到拳头大。
第三个月,气海长到碗口大。
第四个月的一天早上,陈龛照常打坐修炼,忽然感觉丹田里一阵剧痛。
他睁开眼,低头看,发现肚子里的那团白光正在剧烈翻滚,像烧开的水。
老王冲进来,看见他的样子,脸色一变。
“气海满了。”
陈龛疼得满头大汗:“满了怎么办?”
老王盯着他的丹田,一字一顿:
“筑基。”
筑基,是修仙的第二道门槛。
引气入门,只是让你能吸收灵气;筑基,才是真正把灵气转化为修为,把凡人之躯,改造成修仙之体。
书上说,筑基成功,寿命延长百年,可以学习法术,可以御物飞行。
筑基失败,轻则修为尽毁,重则经脉俱断,终身残疾。
陈龛看着老王:“现在就要筑基?”
老王点头:“气海满了,不筑基,灵气会把你撑爆。”
陈龛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那来吧。”
老王看着他,眼神复杂。
“这次,我也帮不了你。”他说,“筑基是每个人自己的关,只能自己过。”
陈龛点头。
他走进屋里,关上门,盘腿坐下。
丹田里的灵气还在翻滚,疼得他浑身发抖。
他闭上眼睛,按照书上记载的方法,开始压缩灵气。
第一步,凝气成液。
灵气在丹田里疯狂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密。
旋转到极限的时候,最中心的一点,忽然凝成了一滴水。
那滴水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
灵气旋转着,压缩着,一滴一滴凝成液体,汇成一汪小小的灵液池。
丹田里的剧痛渐渐减轻。
陈龛睁开眼,低头看。
肚子里那团白光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汪淡金色的液体,静静躺在丹田深处,像一个小小的湖泊。
书上说,那叫“灵湖”。
筑基成功,气海化灵湖。
他抬起头,想笑,却忽然愣住了。
窗外,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废品站的空地上,一个身影正站在那里,抬头看着他。
是老王。
但又不是老王。
那个身影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光芒里,隐隐能看见一些符文在流动。
陈龛愣住。
老王看着他,笑了。
“没想到吧。”他说,“我也是修士。”
陈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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