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走到窗边,看着他的眼睛。
“我隐藏了几十年,就是等这一天。”他说,“等我女儿没能做成的事,由你来完成。”
陈龛沉默。
老王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筑基成了,下一步,该学飞了。”
陈龛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
“您是什么修为?”
老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金丹。”他说,“碎了一半的金丹。”
陈龛看着老王那条瘸腿,忽然懂了。
老王转身,走向空地中央。
“过来,”他说,“我教你飞。”
陈龛走出屋子,站在他身边。
老王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递给他。
“拿好。”
陈龛接过树枝,愣了一下:“用这个飞?”
老王点头:“飞不是靠工具,是靠意念。你把灵气注入树枝,用意念控制它托起你,就能飞。”
陈龛看着手里那根枯枝,有点怀疑。
老王看出他的疑虑,笑了。
“你以为那些飞剑是什么?不就是一块铁,灌了灵气,就能飞。”他说,“重要的不是东西,是控制东西的人。”
陈龛深吸一口气,握紧树枝,闭上眼睛。
他把灵气从灵湖里引出,顺着手臂,注入树枝。
树枝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心念一动,试着让树枝托起自己。
那一瞬间,他感觉脚下一轻。
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离地半米。
陈龛惊喜地看着老王:“我飞了!”
老王点头:“稳住,别急。”
陈龛试着往前移动,树枝带着他缓缓向前,飘出去两米,然后“噗通”一下摔在地上。
他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又试。
第二次,飞了三米,又摔。
第三次,飞了五米,稳住了一秒,然后摔。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
天快黑的时候,陈龛终于能稳稳地飞在离地一米的高度,绕废品站飞了一圈。
他落回地面,腿都软了,但脸上全是笑。
老王站在旁边,看着他的笑容,也笑了。
“明天开始,练高度。”他说,“后天练速度。大后天练转向。一个月后,你就能跟那些御剑上班的人一样,在天上飞了。”
陈龛点头,累得话都说不出来,但眼睛亮得吓人。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干脆爬起来,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
天上,无数流光划过,那是修士们在赶夜路。
以前他看着那些光,只觉得刺眼,觉得羡慕,觉得不甘。
现在他看着那些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总有一天,我也要成为其中一道。
他伸出手,摊开手心。
手心里,那条小龙的印记又出现了,正微微发光。
他握紧手,转身回屋。
第二天一早,陈龛继续练。
老王站在旁边,看着他一次次飞起来,一次次摔下去,一次次又爬起来。
太阳升起,太阳落下。
一天,两天,三天。
一个月后。
陈龛站在废品站中央,手握那根枯枝,抬头看着天空。
然后他心念一动,整个人冲天而起。
耳边风声呼啸,地面越来越远,废品站变成一个小点,周围的楼房变成积木,整座城市在他脚下展开。
他飞到了一百米的高空。
第一次,站在云端之上,俯视这个世界。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修士,那些曾经只能仰望的飞剑,此刻都和他一样,在同一个天空下。
陈龛闭上眼睛,感受着风吹过脸颊,感受着阳光照在身上,感受着灵湖在丹田里轻轻荡漾。
他睁开眼,笑了。
然后他心念一动,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向远处飞去。
他飞过自己租住的老小区,看见对面阳台上那个打坐的老大爷——老大爷正抬头看他,眼神里有点惊讶,大概是没想到这栋楼里也有会飞的人。
他飞过公司那栋写字楼,看见十九楼的窗户还亮着灯,小李还在加班,老周的办公室已经空了。
他飞过青云大厦,看见十八楼那个会议室里,那个山羊胡中年男人正站在窗边,抬头看着他。
他飞过城东那棵老槐树,看见树冠轻轻晃动,像在向他招手。
他飞过那条老街,看见那个老乞丐曾经蹲过的角落——现在那里空空的,只有一只野猫趴在墙根晒太阳。
最后,他飞回废品站,缓缓降落。
老王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他。
陈龛落回地面,手里的枯枝“啪”一声断了。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断成两截的树枝。
老王走过来,捡起那两截枯枝,看了看,笑了。
“行了。”他说,“你出师了。”
陈龛抬头看他。
老王把枯枝扔进废品堆,转身看着他。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没有灵根的凡人了。”他说,“你是一个真正的修士了。”
陈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湿。
他仰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他深吸一口气,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爸,妈,你们儿子……终于能飞了。”
陈龛飞回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落在楼顶,收了灵气,顺着楼梯往下走。走到八楼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邻居——就是那个天天在阳台打坐的老大爷。
老大爷看见他,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陈龛冲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老大爷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最后什么也没说,错身过去了。
陈龛继续往下走,走到自己那层,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三个室友都在。
一个在客厅打坐,一个在阳台练剑,一个在厨房用掌心火炒菜。
他推门进去,三个人同时抬头看他。
陈龛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看自己。
打坐的那个先开口:“你……身上有灵气波动?”
陈龛这才反应过来——他现在已经不是凡人了,身上的灵气藏不住。
他点点头:“刚筑基。”
屋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练剑的那个“唰”一下把剑收了,走过来围着他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你不是没灵根吗?”
陈龛想了想,说:“之前测错了。”
“测错了?”练剑的那个皱起眉头,“灵根还能测错?”
厨房里炒菜的那个关了火,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不是凡人了,这房租……”
陈龛心头一紧。
炒菜的那个继续说:“这房租,得涨了。”
陈龛沉默。
另外两个室友对视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凡人住这屋,是凡人价;修士住这屋,得按修士的行情来。
陈龛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行,涨多少?”
炒菜的那个想了想:“一个月加八百。”
陈龛算了算,加上八百,房租正好三千。他现在没有收入,存款只剩八百多,下个月就交不起了。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好。”
三个室友没再说什么,各自回了各自的位置。
陈龛走进自己那间十二平米的小屋,关上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三个月前,他还是个凡人,为房租发愁,为公司倒闭发愁,为下个月能不能活下去发愁。
三个月后,他筑基成功,会飞了,但还是为房租发愁,为下个月能不能活下去发愁。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
修仙,好像也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第二天一早,陈龛去了废品站。
老王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他来,招招手让他坐下。
陈龛坐在他旁边,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老王听完,点了根烟,慢悠悠地抽了一口。
“正常。”他说,“修士的世界,比凡人的世界更势利。”
陈龛沉默。
老王继续说:“你现在刚筑基,是最低级的修士,在那些金丹元婴眼里,跟凡人没区别。但在那些还没筑基的人眼里,你已经比他们高了。这个世界的规矩就是这样——往上数,永远有人压着你;往下数,永远有人被你压着。”
他吐出一口烟,看着天。
“当年我金丹的时候,多少人巴结我,叫我王真人、王前辈。后来我金丹碎了,成了废人,那些人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陈龛转头看他。
老王摆摆手:“别同情我,我不需要同情。我就想告诉你一件事——修仙,修的不是长生,是心。”
陈龛愣了一下:“心?”
“心。”老王说,“你修到多高的境界,取决于你的心有多大。心小了,金丹也是废的;心大了,凡人也能成仙。”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
“行了,别在我这儿耗着了。你现在会飞了,该出去见见世面了。”
陈龛站起来:“去哪儿?”
老王想了想,说:“城南有个坊市,专门给散修交易用的。你去那儿看看,买点丹药、功法什么的,顺便打听打听消息。”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扔给陈龛。
陈龛接住,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几块晶莹剔透的小石头,散发着淡淡的灵气波动。
“灵石?”他抬头看老王。
老王点头:“我攒了几十年的老本,都给你了。省着点花,够你用一阵子。”
陈龛握着那个布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王摆摆手:“别废话,走吧。”
陈龛沉默了几秒,然后冲他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城南坊市,藏在一条不起眼的老街里。
陈龛按照老王的指示,七拐八绕,最后在一堵墙前面停下。
墙上画着一道符,散发着微弱的光。
他伸手按在符上,按照老王教的方法,输入一丝灵气。
眼前的墙忽然像水波一样荡开,露出一条通道。
陈龛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通道尽头,是一个热闹的市场。
几十个摊位沿着街道两边排开,卖什么的都有——丹药、符箓、法器、功法玉简、灵兽幼崽、天材地宝……摊主们有的穿着道袍,有的穿着现代衣服,有的甚至穿着西装革履,但每个人身上都透着灵气波动。
陈龛走在人群里,东张西望,像个进大观园的刘姥姥。
一个摊主冲他招手:“道友,来看看!上好的筑基丹,刚出炉的!”
陈龛走过去,拿起一颗丹药看了看。
丹药圆滚滚的,散发着药香,确实像是好东西。
“多少钱?”
摊主打量了他一眼,伸出三根手指:“三十灵石一颗。”
陈龛心里算了算,老王给他的布袋里一共十五颗灵石,只够买半颗。
他放下丹药,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一个摊主喊他:“道友!功法要不要?《青云诀》残卷,只要二十灵石!”
陈龛看了一眼,摇摇头,继续走。
他一路走一路看,问了七八个摊位,最便宜的东西也要十颗灵石以上。
他握紧布袋,有点沮丧。
原来修仙世界,没钱也不行。
正想着,忽然有人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龛回头,看见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得很普通,但一双眼睛很亮,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道友,第一次来坊市?”
陈龛点头。
灰袍年轻人笑了:“一看就是。那些摊主专门坑新人,报价比正常价高出一倍不止。”
陈龛愣了一下:“那正常价是多少?”
灰袍年轻人凑近一点,压低声音:“筑基丹,正常价十到十五灵石。《青云诀》残卷,最多五灵石。”
陈龛皱眉:“那他们为什么报那么高?”
“欺负新人不懂行情呗。”灰袍年轻人说,“你要是还价还低了,他们会说你懂行,再给你个‘友情价’,其实还是比正常价高。”
陈龛懂了。
他看向灰袍年轻人:“多谢指点。”
灰袍年轻人摆摆手:“客气什么,我叫林远,是个散修。你呢?”
“陈龛。”
林远点点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刚筑基?”
“嗯。”
“我就说嘛,看你走路的样子就知道是新晋的。”林远笑着说,“走,我带你去几个靠谱的摊位,价格公道,不坑人。”
陈龛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跟了上去。
林远带着他七拐八绕,最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停下。
摊主是个老头,头发花白,正在打瞌睡。
林远敲了敲他的摊子:“老周,来生意了。”
老头睁开眼,看了看他们,懒洋洋地问:“要什么?”
陈龛看了看摊上的东西,摆得乱七八糟,但仔细看,确实比外面那些摊位的成色好。
林远在旁边给他参谋:“你要丹药还是功法?”
陈龛想了想:“都要。”
林远帮他挑了一瓶筑基丹,十二颗灵石;一本《基础法术入门》,八颗灵石;一张护身符箓,五颗灵石。加起来正好二十五颗。
陈龛付了钱,把东西收好。
走出坊市的时候,林远忽然问了一句:“陈兄,你是哪个门派的?”
陈龛摇头:“散修。”
林远眼睛一亮:“我也是!散修难混啊,没人带,资源少,想找个修炼的地方都难。”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你知道吗,最近有个机会。”
陈龛看他:“什么机会?”
林远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才说:“青云门要开山收徒了。”
陈龛心头一跳。
青云门。
那个买下公司对面大厦的修仙门派。
林远继续说:“青云门是咱们这片最大的宗门之一,每年只收一百个弟子。今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扩招,要收三百个。而且条件放宽了,筑基期以上的散修也可以报名。”
他看着陈龛,眼睛亮亮的:“我打算去试试,你要不要一起?”
陈龛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了那个山羊胡中年男人,想起他说的那句“你不能修仙”。
如果他进了青云门,会不会被发现?
被发现之后,会怎么样?
林远看他犹豫,又说:“报名截止是三天后,你要想去的话,咱们一起。”
陈龛想了想,问了一句:“青云门……怎么样?”
林远笑了,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青云门,立派三百年,现任掌门是元婴后期的大能。门下有金丹真人二十余位,筑基弟子数百。门内资源丰富,有灵脉、药园、藏经阁、演武场,只要入了门,每月有灵石发放,有丹药供应,有功法传授,还有前辈指点。
林远说得两眼放光:“要是能进去,咱们这些散修就翻身了!”
陈龛听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我再想想。”
林远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你想好了告诉我。咱们留个联系方式。”
两人加了微信,林远挥挥手,消失在人群中。
陈龛站在原地,看着那条老街,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
青云门。
那个曾经收购了他公司的地方。
那个曾经面试过他的人。
那个说“你不能修仙”的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里,那条小龙的印记若隐若现。
三天后,他会不会被认出来?
被认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不去试试,他可能一辈子都只能做个散修,在坊市里被人坑,为灵石发愁,为资源发愁,为下个月能不能活下去发愁。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回到废品站,他把遇见林远和青云门收徒的事告诉了老王。
老王听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老头问了一句:“你想去吗?”
陈龛想了想,点头:“想。”
老王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知道,那些人最恨什么吗?”
陈龛摇头。
“最恨别人骗他们。”老王说,“你隐瞒自己有灵根的事,去参加他们的收徒测试,一旦被发现,后果比你没灵根还严重。”
陈龛沉默。
老王继续说:“但是……”
他顿了顿,看着陈龛的眼睛。
“但是,你如果不去,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了。”
陈龛抬头看他。
老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去不去,你自己决定。”他说,“我只告诉你一件事——”
他伸出手,拍了拍陈龛的肩膀。
“你身上的灵根,不是普通的灵根。那是被人抽走、封存了二十六年,又硬生生接回来的灵根。它经历过的事,比任何一个修士都多。”
他看着陈龛的眼睛,一字一顿:
“它会保护你的。”
陈龛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站起身,冲老王鞠了一躬。
“谢谢您。”
老王摆摆手,转身走进屋里。
“去吧。”他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活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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