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龛回到宗门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先去了医馆。
那个被林远背回来的女修应该在这里。
医馆是一栋独立的小楼,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散发着柔和的光。陈龛推门进去,一股药香扑面而来。
里面有几个弟子在值班,看见他进来,一个年轻男修迎上来:“道友,看病还是抓药?”
陈龛说:“我想问一下,昨天晚上有没有一个受伤的女修被送过来?”
年轻男修点点头:“有,在内间,还在昏迷。”
陈龛走过去,推开内间的门。
里面有一张床,床上躺着那个女修。她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缠着白色的绷带,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平稳了一些。
床边坐着一个人。
是那个山羊胡——周云深。
陈龛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怎么会在这里。
周云深抬头看见他,也愣了一下,然后招招手让他进来,压低声音说:“别吵醒她。”
陈龛走过去,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女修的脸。
她长得很好看,即使昏迷着,也透着一股清冷的气质。眉毛细长,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周云深在旁边轻声说:“这是我女儿。”
陈龛转头看他。
周云深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心疼,愧疚,还有一点点骄傲。
“她叫周凝霜,内门弟子,筑基后期。”他说,“昨天去后山历练,遇上了那只黑熊妖。”
陈龛这才知道,那只黑熊妖不是普通的妖兽。
它是一只即将突破到高阶的妖兽,实力堪比人类金丹期。周凝霜虽然天赋不错,但毕竟只是筑基后期,遇上它,本来必死无疑。
但她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了,还在临死反击的时候,把剑插进了黑熊妖的胸口。
周云深看着女儿,声音沙哑:“她从小就这样,要强,不服输,什么事都硬扛。我跟她说多少次,不要冒险,不要冒险,她就是不听。”
陈龛沉默。
周云深转头看他,问了一句:“那只黑熊妖呢?”
陈龛从怀里掏出那颗妖丹,递给他。
周云深接过妖丹,盯着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你杀的?”
陈龛点头。
周云深把妖丹还给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了一句:
“凝霜那把剑,还在山洞里?”
陈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柄插在黑熊胸口上的剑。
他点头:“还在,我拔不出来。”
周云深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那把剑,是她娘留给她的。”他说,“她娘也是修士,结丹的时候出了岔子,没挺过来。走之前,把自己用的剑熔了,重新铸了这把,留给女儿。”
陈龛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云深沉默了很久,最后转过身,看着他。
“你帮我把剑拿回来。”
陈龛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他转身要走,周云深忽然又叫住他。
“等等。”
陈龛回头。
周云深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枚玉简。
“这是凝霜练的功法,适合你的灵根。”他说,“你救了她,我欠你一个人情。这个,算是利息。”
陈龛接过玉简,贴上额头,神识探入。
里面是一篇功法,叫《凝光诀》,是专门修炼灵光术的法门,练到高深处,可以把灵光凝成实质,化为刀剑,甚至可以凝成护体光罩。
他睁开眼,看着周云深。
周云深摆摆手:“去吧。”
陈龛点点头,转身离开。
再次来到后山那个山洞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陈龛走进山洞,来到最深处。
那只黑熊妖的尸体还在原地,已经开始腐烂,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那柄剑还插在它胸口,剑身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冷的光。
陈龛走过去,握住剑柄,用力拔。
没动。
他又加了一把力,还是没动。
他深吸一口气,调动灵湖里的灵气,全部灌注到手臂上,猛地一拔——
剑终于动了。
一点一点,从血肉里拔出来。
最后一截拔出来的时候,陈龛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摔倒。
他站稳身子,低头看着手里的剑。
剑身长约三尺,通体银白,剑刃上刻着细细的符文,剑柄处有两个小字:“凝霜”
他轻轻挥了挥,剑锋划过空气,发出一声轻鸣。
好剑。
陈龛把剑收好,转身离开。
回到医馆,周凝霜还没醒。
周云深接过剑,轻轻抚摸着剑身,眼神温柔得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他把剑放在女儿枕边,然后转头看向陈龛。
“谢谢。”
陈龛摇头:“应该的。”
周云深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那个功法,开始练了吗?”
陈龛摇头:“还没来得及。”
周云深点点头,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块令牌,通体青色,上面刻着一个“丹”字。
“这是丹房的令牌。”他说,“你拿这个,可以去丹房领三个月的丹药,不用花灵石。”
陈龛愣了一下,接过令牌。
周云深摆摆手:“去吧,别在这儿杵着了。”
陈龛点点头,转身离开。
接下来的日子,陈龛一边修炼,一边照顾那个昏迷的周凝霜。
说是照顾,其实也就是每天去医馆看一眼,确认她还活着,然后跟周云深汇报一下情况。
周凝霜昏迷了整整七天。
第八天早上,陈龛照常去医馆,推开门,发现床上空了。
他愣了一下,转头四处看,然后看见窗边站着一个人。
周凝霜穿着白色的里衣,披着一件外袍,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
她听见门响,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陈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凝霜看着他,目光清冷,像冬天的湖水。
“你就是救我的那个人?”
陈龛点头。
周凝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
“谢谢。”
声音很淡,没什么感情,但至少是道谢。
陈龛摇摇头:“不用谢,你父亲已经谢过了。”
周凝霜没再说话,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陈龛站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就转身要走。
刚走到门口,周凝霜忽然开口:
“那只黑熊妖,是你杀的?”
陈龛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周凝霜没有回头,背对着他,声音从窗口飘过来:
“我那一剑,刺的是它要害。但它命硬,没死透。如果不是你补刀,它恢复过来,我可能就白死了。”
陈龛沉默。
周凝霜终于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依然清冷,但深处好像有一点别的东西。
“我欠你一条命。”
陈龛摇头:“不至于。”
周凝霜没理他,继续说:“我会还的。”
陈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医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陈龛忽然想起周云深说过的话:“她从小就这样,要强,不服输,什么事都硬扛。”
他回头看了一眼医馆的窗户,周凝霜还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他收回目光,往演武场走去。
一个月后,陈龛终于突破到了筑基中期。
青云诀第八层练成,灵湖扩大了一倍,灵气的运转速度也快了很多。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后山的山顶,看着满天的星星,忽然想起老王。
不知道老王现在怎么样了。
他决定明天回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陈龛跟林远打了声招呼,一个人下了山。
飞过城市上空的时候,他低头看着下面的街道、楼房、人群,心里有点恍惚。
三个月前,他还在这座城市里挤地铁、吃便利店饭团、为房租发愁。
三个月后,他已经能在天上飞了。
他落在废品站门口。
废品站还是老样子,破烂堆成山,一只野猫蹲在生锈的飞剑上晒太阳。
他推门进去,走到最里面那间破屋子前。
门开着,老王坐在门口,正对着太阳打盹。
陈龛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王叔。”
老王睁开眼,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了?”
陈龛点头,在他旁边坐下。
老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点头:“筑基中期了?不错不错。”
陈龛说:“进了青云门。”
老王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陈龛把这段时间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包括遇见周凝霜、杀黑熊妖、拿妖丹、练功法……老王一直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
说完之后,陈龛看着他,问了一句:“王叔,您那个女儿……”
老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
“她叫王婉。”他说,“死的时候,十九岁。”
陈龛没说话。
老王点了根烟,抽了一口,看着天。
“她天赋比你好,十三岁就筑基了,十六岁筑基后期,十八岁开始冲击金丹。我跟她说,别急,慢慢来,她不听。她说,她想早点结丹,好保护我。”
他吐出一口烟,声音很轻。
“结果结丹那天,出了岔子,灵气暴走,经脉尽断。我眼睁睁看着她死在面前,救不了。”
陈龛沉默。
老王转头看他,忽然笑了。
“你跟她有点像。”他说,“一样的倔,一样的不要命。”
陈龛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王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是一个小小的木盒。
陈龛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枚玉佩,通体翠绿,散发着温润的光。
“这是婉儿的。”老王说,“她从小就戴着,说要一直戴到结丹。后来……后来我收起来了。”
他看着陈龛,目光复杂。
“你帮我戴着吧。”
陈龛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老王摆摆手:“别问为什么,戴着就行。”
陈龛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把玉佩挂在脖子上。
那块玉佩贴着皮肤,温温的,像有人在轻轻抚摸。
老王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活着。”他说,“别像婉儿一样。”
陈龛点头。
两人在门口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
临走的时候,陈龛把那颗妖丹留给了老王。
老王接过去看了看,没说什么,收起来了。
陈龛转身要走,老王忽然叫住他。
“等等。”
陈龛回头。
老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他。
陈龛接住,是一枚玉简。
“这是我当年练的功法。”老王说,“虽然金丹碎了,但功法还在,你拿去,说不定有用。”
陈龛握着那枚玉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飞回宗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陈龛落在宿舍门口,推开门,发现林远正趴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怎么了?”
林远转过头,一脸生无可恋:“我今天去任务殿,接了个采集任务,结果被一株食人花追了三条街。”
陈龛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林远翻了个白眼:“笑什么笑!你试试被一株花追着跑的滋味!”
陈龛笑着摇摇头,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他掏出那枚玉佩,对着灯光看了看。
翠绿的玉,温润的光,像是活的。
他把它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那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
雾气深处,有一个人影。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个姑娘,十八九岁的样子,长得很清秀,脸上带着笑。
她看着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替我好好活着。”
陈龛想开口问什么,但眼前忽然一黑。
他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低头看胸口,那枚玉佩还在,温温的,像有人在轻轻抚摸。
他忽然想起老王说过的话:
“你帮我戴着吧。”
他握紧那枚玉佩,坐起身。
窗外,演武场上已经有人在练功了,呼喝声、剑鸣声、灵气波动的声音混成一片。
林远还在睡,打着轻微的鼾。
陈龛看着他,又看看手里的玉佩,忽然觉得,这条修仙的路,好像没那么孤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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