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走出书店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城市的夜空被灯光染成橙红色，看不见星星。
她想起七岁那年，父亲带她去山里看星星。
那是个冬天，很冷，父亲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她问，爸爸你不冷吗？父亲说，练武的人不怕冷。
然后父亲指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告诉她名字。
北斗七星。北极星。织女星。牛郎星。
她问，牛郎和织女真的能见面吗？
父亲说，能。每年七月初七，喜鹊会给他们搭桥。
她问，那如果他们想天天见面呢？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些路，不是想走就能走的。
当时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沈凌擦了擦眼睛，往巷子口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头，穿灰色僧袍，光头，长眉，拄着一根降魔杵。
他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沈凌认出了他。
圆慧。天榜第五。二十年不出普陀山的那位。
她小时候见过他——那年来家里做客，父亲让她叫“伯伯”。圆慧摸了摸她的头，说：这丫头根骨不错。
沈凌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圆慧先开了口。
“见过了？”
沈凌点点头。
圆慧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怜惜，又像是感慨。
“他跟你说了什么？”
沈凌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我爹还在。”
圆慧没说话。
沈凌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
“您也知道，对不对？”
圆慧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沈凌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圆慧看着她，目光平静。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他在一个你永远去不了的地方？告诉你你等十年、二十年、一辈子，可能也见不到他？”
沈凌的眼泪又涌出来。
“可至少……至少我知道他还活着……”
圆慧叹了口气。
“孩子，”他说，“有时候，知道比不知道更难。”
他转过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沈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追上去。
“大师！”
圆慧停下来。
沈凌站在他身后，声音发颤。
“那个‘上面’……到底是什么地方？”
圆慧没回头。
沉默了很久，他说：
“是一个去了就回不来的地方。”
沈凌愣住了。
圆慧继续说：“那七个人，是当世最强的。他们想上去，求了那个人十年，他才答应。”
他顿了顿。
“你爹能留下，是他自己的选择。但留下，不代表能回来。”
沈凌咬着嘴唇。
“那我怎么才能上去？”
圆慧终于回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这个十七岁的女孩站得笔直，眼睛里有泪，更有火。
圆慧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男人下山之前，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有个叫沈凌的丫头来找我，你就告诉她——别上来。”
他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圆慧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丫头，回去吧。”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沈凌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把风衣裹紧，往家的方向走去。
林霜没有走。
她坐在书店里，看着陈武。
陈武还在看书，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霜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那个沈凌，她爸真的还在？”
陈武翻了一页。
“嗯。”
“在哪儿？”
“说了你也不懂。”
林霜深吸一口气。
“那你告诉我，我能不能懂？”
陈武抬起头，看着她。
林霜的眼睛很认真。
陈武沉默了一会儿，把书放下。
“你知道天有多高吗？”
林霜愣了一下。
“大气层……大概一千公里？”
陈武摇摇头。
“那是你们定义的天。”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空。
“真正的天，不是用距离算的。”
林霜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那用什么算？”
陈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用命算。”
林霜不懂。
但她没再问。
她只是站在他旁边，看着同一片夜空。
过了很久，陈武忽然说：
“你该回去了。”
林霜看了看手机，已经快十一点了。
“明天我还来。”
陈武没说话。
林霜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陈武。”
“嗯？”
“那个‘上面’，”她说，“你上去过吗？”
陈武没有回答。
但他的眼睛，看向窗外。
看向那片看不见星星的夜空。
林霜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推门出去，走进夜色里。
第二天早上，林霜来的时候，发现书店门口蹲着一个人。
是周晓。
他抱着书包，蹲在门边，像是等了很久。
林霜走过去。
“周晓？你怎么在这儿？”
周晓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林、林警官，”他说，“我想找陈叔叔。”
林霜看了看书店的门，还关着。
“他没起呢，你等会儿？”
周晓点点头，继续蹲着。
林霜也没进去，陪他蹲在门口。
“出什么事了？”
周晓低着头，半天才说：“我妈……我妈病了。”
林霜愣了一下。
“什么病？”
“不知道。”周晓的声音闷闷的，“她最近老说累，吃不下饭。昨天晕倒了，送医院，医生说要做检查，要住院。可是……”
他没说完。
林霜明白了。
钱。
这孩子家的情况，她查过。父亲在工地，母亲打零工，日子紧巴巴的。住院检查，对他们家来说是笔大钱。
林霜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门开了。
陈武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蹲着的两个人。
“干嘛？”
周晓站起来，张了张嘴，又说不出来。
陈武看着他。
“进来说。”
周晓跟着进去，站在收银台前面，手攥着书包带子，攥得指节发白。
陈武坐下。
“说。”
周晓深吸一口气。
“陈叔叔，我想借点钱。”
林霜在旁边看着，心里一紧。
周晓继续说：“我妈病了，要住院。我爹的工资还没发，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
陈武看着他。
“多少？”
周晓愣了一下。
“医、医生说先交五千……”
陈武站起来，走到书架后面，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钱。
五千。
放在收银台上。
周晓看着那些钱，眼眶一下子红了。
“陈叔叔，我、我会还的！我暑假去打工，我一定还！”
陈武摆摆手。
“拿着。”
周晓把钱攥在手里，使劲鞠了一躬，转身跑了。
跑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陈武。
“陈叔叔，我以后……我以后一定还你！”
陈武没说话。
周晓跑出去了。
林霜站在店里，看着陈武。
陈武坐回收银台后面，拿起那本书，继续看。
林霜走过去。
“你就这么借了？”
陈武翻了一页。
“不然呢？”
林霜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忽然发现，这个人，好像从来不问“值不值得”。
她在他对面坐下。
“陈武。”
“嗯？”
“你到底有多少钱？”
陈武抬起眼看她。
林霜认真地说：“你这书店，一天进四个客人，一本书赚几块钱。你哪来的钱？”
陈武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存的。”
“以前？”林霜盯着他，“以前干什么能存这么多？”
陈武看着她。
“你觉得呢？”
林霜愣住了。
她忽然想起那张通缉令，想起古千秋的鞠躬，想起圆慧的下跪，想起昨晚那个叫沈凌的女孩。
她忽然有点害怕。
不是怕陈武。
是怕自己离真相太近。
陈武低头继续看书。
“别想那么多。”
林霜深吸一口气。
“行，不想。”
她从包里掏出保温桶，放在收银台上。
“我妈今天包的韭菜鸡蛋馅。”
陈武看了一眼。
“闻出来了。”
林霜笑了。
两人开始吃饺子。
门外，阳光正好。
那盆绿萝，又长高了一点。
下午，王磊来了。
他抱着那本《建筑施工手册》，眼睛亮亮的。
“陈老板，我看完了！”
陈武看着他。
“看得懂？”
“懂！好多东西我以前干活的时候自己琢磨过，看了书才知道为啥那么干。”王磊挠挠头，“就是有些字不认识，我查了字典。”
陈武点点头。
王磊把书还给他。
陈武没接。
“留着。”
王磊愣了一下。
“送、送我了？”
“嗯。”
王磊捧着那本书，像捧着宝贝。
“陈老板，我……”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我请你吃饭吧！”
陈武看了他一眼。
“不用。”
王磊急了：“那怎么行！你送我这书，值一百多呢！”
陈武没说话。
林霜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行了，他不要你就别硬给。”她说，“以后多来帮忙搬书就行。”
王磊使劲点头。
“行！我周末就来！”
他抱着书，开开心心地跑了。
林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你这书店，真成收容所了。”
陈武没理她。
他站起来，走到那五本日记前面，看着它们。
林霜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陈武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那个写日记的人，有没有想过，一百多年后，会有人看他的字。”
林霜愣住了。
她看着那些发黄的纸页，看着那些工整的小楷，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那些写日记的人，大概从没想过，会有人在乎他们写下的那些琐碎事。
可陈武在乎。
林霜忽然问：“你为什么做这些？”
陈武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几本日记。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
“因为他们来过。”
林霜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傍晚，沈凌又来了。
这回她没穿校服，换了一身运动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干干净净的，没化妆。
她站在门口，看着陈武。
陈武也看着她。
沈凌走进来，站在他面前。
“我想好了。”
陈武没说话。
沈凌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说等我练到能接你一根手指，就让我上去。”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收银台上。
那是一张退学申请书。
“我不上学了。”她说，“我去练武。”
陈武低头看着那张纸。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知道练武有多苦吗？”
沈凌咬着嘴唇。
“知道。”
“你知道你可能练一辈子，也接不住我一根手指吗？”
沈凌的眼睛红了，但她没哭。
“知道。”
陈武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退学申请书推回去。
“回去上学。”
沈凌愣住了。
“为什么？！”
陈武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低头看着她——十七岁的女孩，仰着头，眼睛里全是不服输。
“你爹留你在下面，”他说，“不是让你退学的。”
沈凌的眼眶红了。
“可我想见他……”
陈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好好活着，就是见他。”
沈凌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
陈武转身，走回收银台后面。
“回去吧。”
沈凌站在原地，哭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张退学申请书撕了。
她看着陈武。
“那我怎么练？”
陈武没抬头。
“找古千秋。”
沈凌愣了一下。
“他会教我吗？”
“会。”
沈凌擦了擦眼泪，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陈武。”
陈武抬起头。
沈凌看着他，认真地说：
“十年之内，我会接住你一根手指。”
门开了，又关上。
林霜站在旁边，看着陈武。
陈武低头看书。
但林霜看见，他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是笑吗？
她不知道。
她只是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窗外，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
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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