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武记书店的门被一脚踹开。
玻璃碎了,风铃掉在地上,摔成几瓣。
陈武坐在黑暗中,没有开灯。
三个人走进来。
为首的是个光头,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到下巴的刀疤。他身后跟着两个精瘦的年轻人,眼神阴鸷,走路没声。
刀疤男扫了一眼书店,目光落在收银台后面的陈武身上。
“陈武?”
陈武没动。
刀疤男笑了,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对着月光看了看,又看了看陈武。
“是你就行。”
他把照片收起来,往旁边走了两步,拿起书架上一本书,随手翻了翻,扔在地上。
“知道我是谁吗?”
陈武看着他。
“不知道。”
刀疤男又笑了。
“铁手帮,听过吗?”
陈武没说话。
刀疤男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凑近了看他。
“黄强那小子,是我外甥。”他说,“你把他废了,我这个当舅舅的,总得来打个招呼。”
陈武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刀疤男等了等,没等到回应,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他直起身,退后一步。
“听说你很能打?”他说,“黄强说你就点了他一下,他就废了。我挺好奇,你到底有多能打。”
他一挥手。
身后两个年轻人同时扑上来。
速度快,狠,准。
是练过的。
陈武坐着没动。
就在两人的拳头即将碰到他的瞬间——
“砰!”
一声枪响。
子弹擦着刀疤男的耳朵飞过去,钉在书架上。
所有人都停住了。
门口,林霜站在那里,双手握枪,枪口冒着烟。
她穿着便服,头发凌乱,显然是跑着来的。
“警察!”她喝道,“都别动!”
刀疤男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哟,有条子。”他说,“一个人?”
林霜没理他,枪口对准他的脑袋。
“双手抱头,蹲下!”
刀疤男没蹲。
他看着林霜,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打量。
“特管局的吧?”他说,“西城分局的?你知道我谁吗?”
林霜的手很稳。
“我不管你是谁,现在——”
她的话没说完。
刀疤男动了。
快得根本看不清。
林霜只觉得眼前一花,手腕一麻,枪就没了。
下一秒,那把枪的枪口,顶在她自己的额头上。
刀疤男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笑得很开心。
“小丫头,”他说,“你知道什么叫化劲期吗?”
林霜的瞳孔收缩了。
化劲期。
那是比入劲期高整整两个大境界的等级。入劲、暗劲、化劲——化劲期的高手,整个西城区不超过五个。
刀疤男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很满意。
“特管局派你这种小丫头来盯人?”他摇摇头,“也太看不起我了。”
他把枪从林霜额头上移开,随手一捏。
那把警用手枪,在他手里像橡皮泥一样,被捏成一团废铁。
林霜的心沉到了谷底。
刀疤男把废铁扔在地上,回头看着陈武。
“现在,”他说,“咱们继续。”
他走向陈武。
林霜想动,却被那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刀疤男走到陈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外甥被你废了,”他说,“这事怎么算?”
陈武终于开口。
“你想怎么算?”
刀疤男笑了。
“听说你书店里收了不少旧书?”他说,“我这人没什么文化,最烦这些破书。”
他一挥手。
那两个年轻人放开林霜,开始在店里打砸。
书架倒了,书散了一地。那盆绿萝被踢翻,花盆碎了,泥土洒出来。收银台被掀翻,抽屉里的零钱滚得到处都是。
林霜想冲上去,被刀疤男随手一推,摔在地上。
她爬起来,看着陈武。
陈武还是坐在那里。
坐在那张椅子上,一动不动。
刀疤男也看着他。
“还挺能忍?”他说,“我看看你能忍多久。”
他走到那个放五本日记的小木架前。
拿起一本。
《随感录·甲辰》。
他翻了翻。
“这什么破玩意儿?”
陈武的目光终于动了。
他看着那本日记。
刀疤男注意到他的目光,笑了。
“哦?这个有用?”
他把日记举起来,对着陈武。
“想要?”
陈武没说话。
刀疤男把日记拿在手里,翻来翻去。
“这么破的书,你当宝贝?”他说,“我看看写的什么——道光二十三年,春,大旱,人相食……嗤,一百多年前的老古董。”
他把日记往地上一扔,抬脚踩上去。
“想要的话,跪下来拿。”
林霜的心揪紧了。
她看着陈武。
陈武还是坐在那里。
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刀疤男也感觉到了。
他看着陈武,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
书店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不是那种普通的安静。
是那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安静。
刀疤男的额头,冒出了一滴汗。
他想动,却发现自己的脚,动不了。
踩在那本日记上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他低头看。
什么也没有。
但他的脚就是动不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武。
陈武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走过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刀疤男。
刀疤男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在变慢。
不是心理作用。
是真的在变慢。
咚——咚——咚——
一下,一下,一下。
越来越慢。
他的脸色开始发白,嘴唇发紫,手脚开始发冷。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
他看见陈武向他走过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一步,他的心跳就慢一分。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的心跳,已经慢到几乎感觉不到了。
陈武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的脚踩着的那本日记。
然后他伸出手。
不是打,不是推。
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在刀疤男的额头上,点了一下。
“噗通。”
刀疤男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不是他想跪。
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
他跪在那本日记前面,跪在满地的碎玻璃和泥土里,浑身发抖,像筛糠一样。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早就瘫在地上,动都动不了。
陈武弯腰,把那本日记捡起来。
他拍了拍封面上的灰。
然后他看着刀疤男。
“你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你没什么文化?”
刀疤男跪在地上,连点头都做不到。
陈武看着他。
“那我来教你。”
他蹲下来,把日记翻开,放在刀疤男面前。
“道光二十三年,”他念道,“春,大旱。斗米千钱,人相食。余携家眷避祸入山,见道旁弃儿无数,皆不能救。夜宿破庙,闻虎啸,不敢寐。”
他抬起头,看着刀疤男。
“看得懂吗?”
刀疤男的眼珠动了动,那是他现在唯一能动的部位。
陈武把日记合上。
“你刚才说,一百多年前的老古董?”他说,“这个老古董里,写的是人命。”
他站起来。
“你踩的,是人家一家一百多年的命。”
刀疤男跪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武转身,走回那个放日记的小木架前。
木架已经倒了。
他把木架扶起来,把五本日记一本一本放回去。
《随感录·甲辰》
《随感录·乙巳》
……
放好之后,他转过身,看着刀疤男。
“回去告诉你后面的人,”他说,“别派你们这些废物来。”
他顿了顿。
“下次,我不会只点一下。”
刀疤男的身体,忽然能动了。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他爬起来,连滚带爬往外跑。那两个年轻人也挣扎着爬起来,跟在他后面。
三个人消失在夜色里。
书店里一片狼藉。
书架倒了,书散了一地,绿萝的泥土洒得到处都是,玻璃碎了一地。
林霜站在门口,浑身发抖。
不是吓的。
是……
她说不上来。
她刚才看见了什么?
陈武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走过去,点了一下。
那个化劲期的高手,就跪了。
她看着陈武。
陈武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狼藉。
然后他蹲下来,开始收拾。
他把书架扶起来,把书一本一本捡起来,把碎玻璃扫到一边,把绿萝的根从泥土里捡出来。
林霜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我帮你。”
陈武没说话。
两人一起收拾。
收拾到一半,林霜忽然看见那盆绿萝。
花盆碎了,根露在外面,叶子也断了几片。
她以为陈武会扔掉。
但陈武把那株绿萝小心地放在一边,继续收拾别的。
林霜愣了一下。
“这绿萝……还能活?”
陈武头也不抬。
“能。”
林霜看着他。
他收拾得很慢,很仔细。
每一本书,他都看一看封面,然后放在该放的地方。
那些被踩过的书,他用手把封面抚平,轻轻放在一边。
林霜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
她说不上来。
收拾完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陈武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天色。
林霜站在他旁边。
“那个刀疤,”她说,“他后面还有人。”
陈武没说话。
“你点他那一下,”林霜说,“他能记住几天?”
陈武想了想。
“一辈子。”
林霜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陈武看着她。
“他以后,不能练武了。”
林霜的呼吸停了。
一个化劲期的高手,被点了一下,就废了。
她忽然想起那个叫黄强的小混混。
陈武也是点了一下。
从那以后,黄强再也没在巷子里出现过。
她看着陈武。
陈武已经转身进屋,继续收拾了。
林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天边,太阳慢慢升起来。
阳光照进书店,照在那几本日记上,照在那株被小心放好的绿萝上。
林霜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陈武不是不能杀人。
他只是不愿意。
她走进去,继续帮他收拾。
收拾完的时候,已经上午九点了。
门口站着一堆人。
周晓。王磊。卖煎饼的大姐。老马。还有几个常在这条街上晃悠的街坊。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书店里的狼藉。
周晓第一个冲进来。
“陈叔叔!你没事吧?!”
陈武看着他。
“没事。”
王磊也跑进来,看着满地的书,眼睛都红了。
“谁干的?!我去找他!”
陈武没理他。
卖煎饼的大姐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
“小陈,”她说,“我听说了,昨晚有人来砸店。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钱,塞给陈武。
“这钱你拿着,修门。”
陈武低头看着那几张钱。
老马也走过来,手里拎着两碗拉面。
“没吃早饭吧?”他把面放在收银台上,“先吃着。”
街坊们你一言我一语,有的帮忙收拾,有的递钱,有的说要报警。
林霜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明白了。
陈武在这条街上开了十年书店。
十年里,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书,收书,偶尔吃一碗拉面。
但这些人,愿意在他出事的时候,站出来。
她看着陈武。
陈武站在那里,被一群普通人围着,手里捏着几张皱巴巴的钱。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很平静。
但她看见,他的眼睛,好像有点不一样。
周晓忽然说:“陈叔叔,我帮你守着!以后晚上我来睡店里,看谁敢来!”
王磊也说:“我也来!我下班了就过来!”
卖煎饼的大姐说:“我们轮流来,一人一晚。”
老马说:“我儿子退伍了,让他来。”
陈武看着他们。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不用。”
没人听他的。
周晓已经开始往店里搬铺盖了。
林霜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她走到陈武旁边,小声说:
“你看,有人了。”
陈武没说话。
但他看着那些忙忙碌碌的人,目光很复杂。
门口,阳光照进来。
那株绿萝,被重新栽在一个破碗里,放在收银台上。
它断了的那几片叶子,还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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