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真的把铺盖搬来了。
一床旧棉絮,一个荞麦皮枕头,用蛇皮袋装着,扛在肩上。他站在书店门口,看着里面收拾到一半的狼藉,认真地说:
“陈叔叔,我睡门口,不占你地方。”
陈武看着他。
林霜在旁边笑:“他认真的。”
陈武沉默了两秒。
“进来。”
周晓愣了一下,扛着铺盖进了店。他在靠窗的角落里找了个地方,把铺盖铺开,枕头摆好,还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放在枕头边。
“晚上睡不着可以看。”他说。
王磊也来了。
他没带铺盖,带了一根钢管。
“工地上的,”他把钢管往门边一靠,“真来人,这个好使。”
陈武看着那根钢管。
林霜在旁边解释:“他说他下班了就过来,晚上跟周晓轮班。”
王磊点点头:“我夜班少,大部分时间都能来。”
陈武看了他们一会儿。
然后他走回收银台后面,坐下。
“随便。”
周晓和王磊对视一眼,都笑了。
卖煎饼的大姐端着一盘煎饼进来,放在收银台上。
“晚饭,”她说,“趁热吃。”
老马跟在后面,拎着两碗拉面。
“加肉的。”
街坊们陆陆续续来了。有的拿几个鸡蛋,有的拎一袋水果,有的不知道送什么,就站在门口看看,说一句“有事说话”。
陈武的收银台上,堆满了东西。
林霜看着那些东西,忽然说:“你在这条街上,人缘挺好。”
陈武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鸡蛋、水果、煎饼、拉面,看了很久。
晚上八点,街坊们散了。
周晓在角落里看书,王磊坐在门口玩手机。
林霜还没走。
她站在收银台前面,看着陈武。
“今晚我留下来。”
陈武抬起头。
林霜不等他说话,抢先说:“不是陪你,是盯着。刀疤背后的人,万一今晚来呢?我在这,能走程序。”
陈武看着她。
林霜的目光很坦然。
过了几秒,陈武低下头。
“随便。”
林霜笑了。
她在周晓旁边找了个地方坐下,掏出手机开始处理工作。
书店里很安静。
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键盘声。
十点,周晓合上书,躺下睡了。
十一点,王磊打了个哈欠,继续盯着门外。
十二点,林霜站起来,走到陈武旁边。
“你不睡?”
陈武摇摇头。
林霜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
“那个刀疤,你说他背后有人。什么人?”
陈武想了想。
“不知道。”
林霜愣了一下:“不知道?”
“没问。”
林霜无语了。
“你把他废了,连他背后是谁都不问?”
陈武看着她。
“问了也一样。”
林霜不明白。
陈武继续说:“他背后的人,不会因为他废了就不来。问了,他们也会来。不问,他们也会来。”
林霜沉默了。
她忽然明白他的意思。
不管刀疤背后是谁,这一架,已经结下了。问与不问,区别不大。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武没回答。
他看着窗外。
夜色很深,巷子里一个人也没有。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
“等着。”
凌晨两点。
周晓突然坐起来。
他睁着眼睛,看着门口,一动不动。
林霜被他吓了一跳。
“周晓?怎么了?”
周晓没回答。
他直直地盯着门口,额头上冒出汗。
林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门口什么也没有。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周晓?”
周晓猛地回过神,大口喘气。
他看了看林霜,又看了看门口,脸上的恐惧慢慢退下去。
“我……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周晓沉默了一会儿。
“我梦见有人站在门口,”他说,“穿着一身黑,看不清脸。他就站在那儿,看着我。”
林霜的心紧了一下。
她看了看门口——还是什么都没有。
“做梦而已。”她说。
周晓点点头,躺下继续睡。
林霜回到原位,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她看了一眼陈武。
陈武还是坐在那里,低着头看书。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凌晨四点。
王磊的钢管动了。
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那根靠在门边的钢管,突然自己滑下来,“当”的一声砸在地上。
王磊跳起来,抓起钢管,警惕地看着门外。
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挠挠头,把钢管重新靠好。
“邪门。”
林霜的心跳得很快。
她看着陈武。
陈武翻了一页书。
凌晨五点。
天快亮了。
周晓又坐起来。
这回他没看门口,他看着天花板。
林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
但周晓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方向,瞳孔收缩,脸色发白。
“周晓!”
周晓没反应。
林霜冲过去,抓住他的肩膀。
周晓浑身一震,像是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大口喘气。
他看了看林霜,又看了看天花板,声音发颤:
“有人……在上面……”
林霜抬头看。
什么都没有。
她回头看着陈武。
陈武终于放下书,站起来。
他走到周晓面前,低头看着他。
周晓还在发抖。
陈武伸出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周晓的身体忽然软下来,倒在铺盖上,睡着了。
林霜看着陈武。
“怎么回事?”
陈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他。”
林霜愣住了。
“谁?”
陈武没回答。
他看着门口。
门外,天边刚露出一线白。
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穿着一身黑。
看不清脸。
林霜的呼吸停了。
她下意识去摸枪——摸了个空。枪昨晚被捏成废铁了。
王磊抓起钢管,挡在门口。
“谁?!”
那人没动。
就站在那里,隔着玻璃门,看着里面。
天越来越亮。
那人的轮廓越来越清楚。
是个男人。
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眼睛像刀子。
他没穿黑西装。
他穿一件黑色的老式练功服,洗得发白了,却干干净净。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王磊握着钢管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他说不上来。
那人只是站在那里,他就觉得喘不过气。
林霜认出了他。
天榜第三。
烈云鹏。
二十年前退隐,再也没露过面。
他怎么在这儿?
烈云鹏看着店里。
他没看林霜,没看王磊,没看周晓。
他看着陈武。
陈武也看着他。
两人就这么隔着玻璃门,看着。
很久。
烈云鹏忽然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王磊下意识举起钢管——
“让开。”
陈武的声音。
王磊愣了一下,让到一边。
陈武走过去,拉开门。
烈云鹏站在门口,看着他。
晨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烈云鹏忽然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林霜的脑子“嗡”的一声。
天榜第三。
二十年前就退隐的天榜第三。
给陈武鞠躬。
烈云鹏直起身。
他看着陈武,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铁手帮是我罩的。”
林霜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陈武看着他,没说话。
烈云鹏继续说:
“昨晚那个刀疤,是我徒弟的徒弟的徒弟。”
他顿了顿。
“算下来,是我徒孙。”
陈武还是没说话。
烈云鹏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复杂。
“我徒孙被你废了,”他说,“按理说,我应该来找你算账。”
陈武等着。
烈云鹏又说:
“但我查了查,那个废物干的事。”
他的脸色沉下来。
“砸店,踩书,欺负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丫头。”
他看着陈武。
“你废得好。”
林霜愣住了。
烈云鹏继续说:
“我烈云鹏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欺负弱小。”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鞠了一躬。
“我替那个废物,给你赔个不是。”
陈武看着他。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进来坐?”
烈云鹏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爽朗。
“有茶吗?”
“没有。”
“那有水吗?”
“凉白开。”
“行。”
烈云鹏抬脚进了店。
他四下打量了一圈,看着满地的书,看着墙角那盆破碗里的绿萝,看着收银台上堆满的鸡蛋和水果。
“你这店,挺有意思。”
陈武去给他倒水。
烈云鹏在收银台对面坐下,看着林霜和王磊。
“特管局的?”他看着林霜。
林霜点点头,嗓子发紧。
烈云鹏又看着王磊,看了看他手里的钢管。
“工地上的?”
王磊也点头。
烈云鹏点点头。
“都是好孩子。”
陈武端着一碗凉白开过来,放在他面前。
烈云鹏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着陈武。
“我今儿来,一是赔不是,二是想问个事。”
陈武坐下。
“问。”
烈云鹏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很深。
“十年前,天柱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店里安静了。
林霜屏住呼吸。
王磊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他也没出声。
陈武看着烈云鹏。
烈云鹏等着。
很久。
陈武开口:
“你问这个干什么?”
烈云鹏沉默了一会儿。
“我弟弟,”他说,“烈云山,十年前上的山。”
林霜的脑子又嗡了一下。
烈云山。
十年前天榜第二。
七人之一。
烈云鹏看着他。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哥,我要去个地方。要是回不来,别找我。”
烈云鹏的眼眶有点红。
“我答应了。”
“这十年,我没找过他一次。”
他看着陈武。
“但我想知道,他去的地方,值不值。”
陈武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他自己选的。”
烈云鹏愣住了。
陈武继续说:
“那七个人,都知道上去意味着什么。”
“他们选过了。”
烈云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那就行。”
他站起来。
“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着陈武。
“那个废物的事,”他说,“他后面不会有人来了。我保证。”
陈武点点头。
烈云鹏看着他,忽然又说:
“你这个人,我听说过。”
陈武没说话。
烈云鹏继续说:
“三十年前那场西北之战,我那时候还年轻,没资格上山。但我知道,那三十七具尸体,是一个人杀的。”
他看着陈武。
“是你吧?”
陈武没回答。
烈云鹏等了三秒,没等到答案。
但他好像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推门出去,走进晨光里。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
“那个丫头,沈重山的闺女,昨天来找过我。”
陈武没说话。
烈云鹏说:
“我没收她。”
“为什么?”
烈云鹏回过头,看着他。
“因为她的资质,我教不了。”
他顿了顿。
“能教她的,只有你。”
他走了。
林霜站在店里,脑子一片空白。
她看着陈武。
陈武站在门口,看着烈云鹏消失的方向。
很久。
他转过身,走回收银台后面,坐下。
收银台上,那碗凉白开还冒着热气。
周晓还在角落里睡着,睡得很沉。
王磊握着钢管,愣愣地站着。
林霜走过去,在陈武对面坐下。
她有很多话想问。
但她一句也没问。
她只是坐在那里,陪着他。
阳光越来越亮。
照进书店,照在那几本日记上,照在那盆破碗里的绿萝上。
绿萝的叶子,好像又绿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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