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阳光最烈的时候。
她站在书店门口,没进来。
陈武正在给绿萝换盆。破碗换成了个搪瓷缸子,缸底钻了洞,垫了几块碎瓦片。
林霜在旁边帮忙,往缸里填土。
周晓在角落里看书,王磊在门口坐着玩手机。
一切都很平静。
沈凌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林霜先看见她。
“沈凌?”
沈凌没应。
她看着陈武。
陈武把绿萝种好,浇了水,放回收银台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门口。
沈凌这才走进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黑色运动服,头发扎得紧紧的,脸上没有妆,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青黑色。
她站在陈武面前。
“我找过烈云鹏了。”
陈武没说话。
沈凌继续说:“他不收我。”
陈武还是没说话。
沈凌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但她没哭。
她深吸一口气,说:
“他说,能教我的只有你。”
林霜在旁边,心揪了一下。
陈武看着沈凌。
十七岁的女孩,站得笔直,拳头攥紧,指甲掐进肉里。
“你想学什么?”
沈凌愣了一下。
“学什么?学武啊。”
陈武摇摇头。
“我问你,你想学什么?”
沈凌不明白。
陈武看着她,缓缓说:
“学杀人,还是学救人?”
沈凌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想上去找父亲。
想上去,就得变强。
变强,就得学武。
学武就是学武,还分什么杀人和救人?
陈武等着她回答。
沈凌想了很久。
“我……我不知道。”
陈武点点头。
“想清楚了再来。”
沈凌站着没动。
她看着陈武,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她没说出来。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
“我爸,”她没回头,“他学的是什么?”
陈武沉默了一会儿。
“杀人。”
沈凌的背影僵了一下。
“那他让我活着,”她的声音有点抖,“是不是因为……他不想我学这个?”
陈武没回答。
沈凌站了很久。
然后她推门出去。
林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回过头,看着陈武。
“她会再来吗?”
陈武拿起书。
“会。”
下午四点,书店里来了两个人。
一个老头,一个年轻人。
老头七十多岁,穿着老式中山装,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直。年轻人二十出头,西装革履,提着公文包,像个秘书。
他们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收旧书,有故事的优先”的小黑板。
老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推门进来。
年轻人跟在后面。
陈武抬起头。
老头走到他面前,站定。
他打量着陈武,目光很慢,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陈武也看着他。
老头忽然笑了一下。
“你比我想象的年轻。”
陈武没说话。
老头在他对面坐下,年轻人站在旁边。
“我姓庄,”老头说,“庄明远。”
林霜在旁边,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庄明远。
特管局创始人之一。
三十年前退隐,再也没露过面。
这老头怎么来了?
庄明远看着陈武,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听说,昨天有人来砸你的店。”
陈武没说话。
庄明远继续说:“我也听说,烈云鹏今早来过了。”
陈武还是没说话。
庄明远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话真少。”
他往后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行,那我直说。”
他看着陈武。
“十年前,天柱山上那件事,我知道一些。”
林霜的呼吸停了一下。
庄明远慢慢说:
“那七个人上去之前,来找过我。”
他顿了顿。
“沈重山跟我说,老庄,我们要去个地方。要是回不来,帮我照看那丫头。”
他的目光变得很远。
“我说,行。”
“然后他们走了。”
“十年了,那丫头,我一直在看。”
他看着陈武。
“可她昨天来找我了。”
“她说,她找到你了。”
庄明远往前探了探身子。
“我想问你一句——她爸,真的还在?”
陈武看着他。
“在。”
庄明远的老眼一下子红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再抬起头时,他的眼眶还红着,但脸上带着笑。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他站起来。
“我走了。”
陈武没留他。
庄明远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他看着陈武。
“那个丫头,”他说,“你要是能教,就教教她。”
陈武没说话。
庄明远继续说:“她这十年,活得不容易。”
陈武还是没说话。
庄明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人,话少,但心不硬。”
他推门出去。
年轻人跟在后面。
林霜看着他们走远,回过头,看着陈武。
“庄明远……”她喃喃道,“他怎么也来了?”
陈武没回答。
他看着门口,目光很深。
晚上八点。
周晓在角落里看书,王磊在门口守着,林霜在处理工作。
一切都很平静。
太平静了。
林霜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她看了看陈武。
陈武还是那个样子,坐在收银台后面,看书。
九点。
周晓忽然抬起头。
他看着门口。
林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有。
但周晓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扇门。
“有人。”他说。
王磊跳起来,抓起钢管。
林霜也站起来。
门口什么也没有。
但周晓说:“有人。”
他的声音在抖。
陈武放下书,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三十来岁,穿着白色的长裙,长发披肩,赤着脚。
她就那么站在水泥地上,脚上全是灰,但她的裙子白得像雪。
林霜愣住了。
这个女人,她没见过。
但她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女人,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她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
女人看着陈武。
陈武也看着她。
两人就这么看着,谁也没说话。
很久。
女人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很淡。
“十年了,”她说,“你躲得真好。”
陈武没说话。
女人往前走了一步。
她赤着脚,踩在水泥地上,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她走到陈武面前,抬起手,指了指他的胸口。
“这里,”她说,“还有人吗?”
陈武低头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很白,白得几乎透明。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怎么下来的?”
女人笑了。
“想下来,就下来了。”
陈武沉默了一会儿。
“那六个呢?”
女人的笑容淡了一点。
“还在上面。”
“他们好不好?”
女人想了想。
“好。”她说,“就是想你。”
陈武没说话。
女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呢?”她问,“你好不好?”
陈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好。”
女人笑了。
笑得眼眶有点红。
她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着这间书店。
“开书店,”她说,“收旧书,有故事的优先。”
她看着那块小黑板,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过头,看着陈武。
“像个你会做的事。”
陈武没说话。
女人走到收银台前面,低头看着那盆绿萝。
她伸手碰了碰叶子。
“还活着?”
“嗯。”
女人点点头。
她转过身,看着角落里的周晓、门口的王磊、站在旁边的林霜。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目光很轻,却让林霜浑身发紧。
最后她看着陈武。
“你有人了。”
陈武没说话。
女人笑了笑。
“挺好。”
她往门口走。
走到陈武身边时,她停下来。
她侧过头,看着他。
“沈重山让我带句话。”
陈武的目光动了。
女人说:
“他说,那丫头,拜托你了。”
陈武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沈凌来找我了?”
女人点点头。
“他知道。”
“他怎么知道?”
女人没回答。
她只是笑了笑。
然后她推门出去。
走进夜色里。
陈武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林霜追出来,站在他旁边。
“她是谁?”
陈武没回答。
林霜看着那个女人消失的方向。
白色的裙子,在黑暗里格外显眼。
忽然,那白色停了一下。
远远地,一个声音传来:
“我叫朝歌。”
“记住了。”
“下次见面,别忘。”
声音散了。
白色也消失了。
林霜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她回过头,看着陈武。
陈武还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
月光落在他脸上,很亮。
但他的眼睛,很深。
深得看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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