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来的时候,是早上七点。
书店还没开门,她就蹲在门口,捧着那本《黄帝内经》看。
林霜来送馄饨,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几点来的?”
沈凌抬起头,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五点。”
林霜无语了。
“五点蹲门口看书?”
沈凌点点头。
“看不懂的地方多,得多看几遍。”
林霜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十七岁的女孩,身上有一股劲儿。
一股她很久没见过的那种劲儿。
门开了。
陈武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蹲着的两个人。
“进来。”
沈凌蹭地站起来,抱着书跟进去。
林霜跟在后面,把馄饨放在收银台上。
沈凌站在陈武面前,翻开书。
“陈叔,这一段我看不懂。”
陈武看了一眼。
“哪一段?”
沈凌指了指。
陈武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
“经脉者,所以行血气而营阴阳,濡筋骨,利关节者也。”
他顿了顿。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经脉是干什么的?是让血和气走的。血和气走到该去的地方,骨头和肉就有营养,关节就灵活。”
沈凌听得眼睛发亮。
“就这么简单?”
陈武看着她。
“你以为多复杂?”
沈凌愣了一下。
陈武继续说:
“中医也好,武学也好,最核心的东西,往往最简单。”
“复杂的是人。”
沈凌若有所思。
她低头继续看书。
林霜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感慨。
陈武教人的时候,话不多。
但每一句,都在点上。
上午九点,书店里来了个人。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戴着眼镜,像个普通公务员。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那块小黑板,然后推门进来。
陈武抬起头。
中年人走到他面前,站定。
“陈武?”
陈武看着他。
“是。”
中年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收银台上。
“有人让我带给你的。”
陈武没动。
林霜警惕地看着他。
中年人笑了笑,往后退了一步。
“别紧张,我就是个跑腿的。”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对了,”他说,“上面的人让我带句话。”
陈武的目光动了。
中年人看着他。
“他们说,时间不多了。”
门开了,又关上。
林霜冲过去,抓起那个信封。
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片灰蒙蒙的天。
什么都没有。
但仔细看——
天的尽头,有一道裂缝。
很细,很长。
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裂开。
林霜把照片递给陈武。
陈武接过来,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林霜注意到,他拿照片的手,紧了一下。
“这是什么?”
陈武沉默了一会儿。
“天裂了。”
林霜愣住了。
“什么?”
陈武把照片放下。
他看着窗外。
“上面,”他说,“出事了。”
下午两点。
烈云鹏来了。
他脸色比昨天还差。
他走进书店,把门关上。
然后他看着陈武。
“朝歌又来了。”
陈武没说话。
烈云鹏继续说:
“她在找我。”
“找你说什么?”
烈云鹏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烈云山,最多撑三天。”
林霜的心猛地一沉。
三天。
烈云鹏看着陈武。
“我想上去。”
陈武看着他。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
“知道还去?”
烈云鹏的眼睛红了。
“那是我弟。”
陈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上不去。”
烈云鹏愣住了。
“为什么?”
陈武看着他。
“因为你不够强。”
烈云鹏的脸一下子白了。
天榜第三。
二十年前就退隐的天榜第三。
被人说“不够强”。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陈武说的是真的。
那个地方,他弟弟上去了。
他弟弟比他强。
他弟弟现在快死了。
他连去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烈云鹏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不是气的。
是……他说不上来。
陈武看着他。
忽然说了一句:
“但你儿子可以。”
烈云鹏愣住了。
“我儿子?”
陈武点点头。
烈云鹏的脸色变了。
“我没有儿子。”
陈武看着他。
“你有。”
烈云鹏的眼睛瞪得老大。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武继续说:
“十九年前,你和一个女人生过一个孩子。”
“那女人死了,孩子送人了。”
烈云鹏的脸色白得像纸。
“你怎么知道?”
陈武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
烈云鹏站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他有一个儿子?
他有一个十九岁的儿子?
他从来不知道。
陈武说:
“那孩子,现在就在西城区。”
烈云鹏的呼吸停了。
他盯着陈武。
“在哪儿?”
陈武没回答。
他看着门口。
烈云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门口,周晓站在那里。
他刚从学校回来,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个包子。
他看着店里的烈云鹏,有点愣。
“陈叔叔,有客人啊?”
烈云鹏看着他。
看着他的眉眼,他的鼻子,他的嘴角。
他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林霜在旁边,脑子一片空白。
周晓?
周晓是烈云鹏的儿子?
周晓被看得发毛。
他往后退了一步。
“怎、怎么了?”
烈云鹏往前走了一步。
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他伸出手,想摸摸周晓的脸。
周晓吓得躲到陈武身后。
“陈叔叔!”
烈云鹏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周晓躲在陈武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他。
他的眼泪流下来。
周晓愣住了。
这老头,怎么哭了?
他看着陈武。
“陈叔叔,他谁啊?”
陈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你爸。”
周晓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手里的包子掉在地上。
晚上八点。
周晓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
烈云鹏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两人谁也没说话。
林霜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磊站在门口,握着钢管,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凌也在。
她本来是来看书的,结果撞上这一幕。
她缩在另一个角落,偷偷看着周晓。
这个比她小两岁的男孩,眼睛红红的,但一直没哭。
烈云鹏终于开口。
“你妈……她叫什么?”
周晓没说话。
烈云鹏等了一会儿。
“她还好吗?”
周晓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烈云鹏。
“她死了。”
烈云鹏的脸一下子白了。
周晓继续说:
“我三岁的时候,她死了。”
“死之前,她什么都没跟我说。”
“就留了一张照片。”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烈云鹏。
烈云鹏接过来。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棵树下。
那女人,他认识。
那是十九年前,他在西城区养伤时,照顾他的那个小护士。
他只待了三个月。
走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说。
他不知道她怀孕了。
他不知道她生下了他的孩子。
他更不知道,她一个人把孩子养到三岁,然后死了。
烈云鹏的眼泪流下来。
他捧着那张照片,浑身发抖。
周晓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
“你哭什么?”
烈云鹏抬起头。
周晓的眼睛红红的,但他没哭。
“她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烈云鹏张了张嘴。
周晓继续说:
“我小时候被人欺负,你在哪儿?”
“我饿肚子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妈一个人躺在医院里,没钱治病的时候,你在哪儿?”
烈云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晓站起来。
他走到陈武旁边,站定。
他看着烈云鹏。
“陈叔叔借我五千块钱,让我妈住院。”
“你借过我一分钱吗?”
烈云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周晓看着他。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不配当我爸。”
书店里一片死寂。
烈云鹏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周晓转身,走到门口。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林霜想追出去,被陈武拦住了。
“让他自己待会儿。”
林霜看着他。
“他不会出事吧?”
陈武摇摇头。
烈云鹏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然后他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他的背影,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回过头,看着陈武。
“你早就知道?”
陈武点点头。
“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武看着他。
“告诉你干什么?”
烈云鹏愣住了。
陈武继续说:
“告诉你,你能干什么?”
“把他接回去?给他钱?让他叫你爸?”
“他已经十九了。”
“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
烈云鹏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武看着他。
“你要是真想认他,”他说,“别用嘴。”
烈云鹏抬起头。
陈武说:
“用剩下的日子。”
烈云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林霜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着陈武。
“他会去哪儿?”
陈武没回答。
他看着窗外。
月亮很圆。
很亮。
但天边,有一道淡淡的痕迹。
细得像一根线。
长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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