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云山还剩三天。
这是第一天。
早上六点,天刚亮,周晓回来了。
他蹲在书店门口,抱着膝盖,头发上挂着露水。
陈武开门的时候,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陈叔叔。”
陈武看着他。
“进来。”
周晓跟进店里,在收银台对面坐下。
陈武倒了杯水给他。
周晓捧着杯子,没喝。
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问:“他……那个人,他真是我爸?”
陈武点点头。
周晓低下头。
“他怎么不知道有我?”
陈武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没告诉他。”
“为什么?”
“来不及。”
周晓愣住了。
陈武看着他。
“你妈生你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她不知道怎么找他,也找不到。”
周晓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那她一个人……”
陈武没说话。
周晓哭了很久。
然后他擦了擦眼泪。
“他今天还会来吗?”
陈武摇摇头。
“不知道。”
周晓低下头。
“他来我也不认。”
陈武没说话。
周晓坐了一会儿,忽然问:“陈叔叔,你爸妈呢?”
陈武的目光顿了一下。
周晓看着他。
陈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没了。”
“什么时候?”
“很久了。”
周晓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平时什么都知道的人,这一刻,好像也什么都不想说。
他没再问。
他站起来。
“我去上学了。”
陈武点点头。
周晓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陈叔叔,他要是再来,你告诉他……”
他顿了顿。
“算了。”
他推门出去。
上午九点,烈云鹏来了。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没进来。
陈武在店里看书,没理他。
林霜来了,看见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推门进去,小声问陈武:“他不进来?”
陈武翻了一页。
“让他站着。”
林霜看看烈云鹏,又看看陈武,不知道该帮谁。
烈云鹏在门口站了一个小时。
然后他推门进来。
他走到陈武面前。
“他在哪儿上学?”
陈武抬起眼。
“你想干嘛?”
烈云鹏的眼睛红红的。
“我就看看他。”
陈武看着他。
“看了呢?”
烈云鹏愣住了。
陈武继续说:
“看了之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烈云鹏张了张嘴。
陈武说:
“你认他,他能叫你一声爸吗?”
“你给他钱,他能要吗?”
“你陪他,他能让你陪吗?”
烈云鹏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武放下书。
“烈云鹏,”他说,“你欠他十九年。”
“不是站一个小时就能还的。”
烈云鹏的眼眶红了。
“那我该怎么办?”
陈武沉默了一会儿。
“你先想清楚,”他说,“你是想让他认你,还是想让他过得好。”
烈云鹏愣住了。
陈武看着他。
“这两个,不是一个意思。”
中午十二点,朝歌来了。
她还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来。
这回她穿了鞋。
一双普通的布鞋,沾着泥。
林霜愣了一下。
朝歌看着她,笑了笑。
“地上凉。”
林霜不知道该说什么。
朝歌走到陈武面前。
“两天。”
陈武看着她。
朝歌说:
“烈云山最多撑两天。”
林霜的心一沉。
两天。
比昨天说的又少了一天。
陈武没说话。
朝歌看着他。
“你上去吗?”
店里安静了。
林霜屏住呼吸。
沈凌在角落里,手里的书掉在地上。
她看着陈武。
上面。
她父亲也在上面。
如果陈武上去,能不能……
陈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
朝歌的目光黯了一下。
但她没说什么。
她只是点点头。
“我知道了。”
她转身往外走。
沈凌忽然冲上去,拦住她。
“等等!”
朝歌停下来,看着她。
沈凌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你见过我爹吗?”
朝歌看着她。
十七岁的女孩,瘦瘦的,眼睛里有火。
朝歌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见过。”
沈凌的眼泪掉下来。
“他……他好不好?”
朝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他很好。”
“他每天做的事,就是站在一个地方,往下面看。”
沈凌愣住了。
“看什么?”
朝歌看着她。
“看你。”
沈凌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朝歌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他跟我说,他闺女,今年十七了。”
“他说,他闺女很倔,像他。”
“他说,他闺女一定能好好活着。”
沈凌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
朝歌看着她。
“他说的都对。”
她转身,推门出去。
沈凌站在那里,哭了很久。
林霜走过去,揽住她的肩。
沈凌靠在她身上,哭得像个孩子。
下午三点,书店里来了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快递员的衣服,满头汗。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
“陈武?有快递。”
林霜愣住了。
快递?
谁会给陈武寄快递?
陈武站起来,走过去。
快递员递给他一个小包裹,让他签字。
陈武签了,拿着包裹回来。
林霜凑过去看。
包裹上没写寄件人。
只有一行字:
“上面。”
林霜的呼吸停了。
陈武打开包裹。
里面是一块石头。
黑色的,巴掌大,平平无奇。
但林霜看见那块石头的瞬间,忽然觉得喘不过气。
不是害怕。
是……太重了。
那块石头,好像有千万斤重。
陈武拿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石头放在收银台上。
那盆绿萝旁边。
绿萝的叶子,忽然抖了一下。
林霜看见了。
那盆快枯死的绿萝,在石头放下的瞬间,叶子抖了一下。
然后,它开始长。
肉眼可见地长。
新的叶子,从根部长出来,一片,两片,三片。
几分钟的时间,那盆绿萝,变得郁郁葱葱。
林霜惊呆了。
她看着陈武。
陈武看着那块石头。
他的眼睛,很深。
晚上八点,周晓来了。
他背着书包,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
烈云鹏不在。
他松了口气,又好像有点失望。
他走进来,一眼看见收银台上那盆绿萝。
“咦?这绿萝怎么突然这么茂盛?”
林霜不知道该怎么说。
周晓没多问,走到角落里坐下,掏出作业本开始写。
陈武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周晓旁边。
周晓抬起头。
陈武把一个小东西放在他作业本上。
是一块石头。
黑色的,小小的,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
周晓愣住了。
“这是什么?”
陈武说:
“戴着。”
周晓拿起那块石头。
很轻。
但摸着,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暖暖的。
像是活的。
他看着陈武。
陈武已经走回收银台后面了。
周晓把石头攥在手里。
忽然,他觉得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动。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他觉得,眼睛好像变亮了。
他看着作业本上的字,以前看着有点模糊的,现在清清楚楚。
他看着门口,隔着那么远,连门缝里夹的一根头发都能看见。
他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武。
陈武没看他。
周晓张了张嘴,想问什么。
但他没问。
他把那块小石头,贴身放好。
然后他低头继续写作业。
晚上十点,烈云鹏又来了。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
周晓在里面写作业。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林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心酸。
第二天。
烈云山还剩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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