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武走进裂缝的那一刻,世界变了。
不是颜色变了,不是光线变了。
是“感觉”变了。
林霜他们的声音,瞬间消失。巷子、书店、那盆绿萝——全部看不见了。
眼前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光。
脚下没有地。
但能走。
陈武往前走了一步。
身后,裂缝正在合拢。
朝歌跟在他旁边。
两人走在一片虚无里。
不知道走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天。
前方忽然出现一道光。
金色的。
很亮。
陈武朝那道光走去。
光越来越近。
然后——
他穿过去了。
眼前豁然开朗。
天。
是真的天。
但不是人间的天。
这里的天空是紫色的,很深很深的紫,像傍晚又像黎明。没有太阳,没有月亮,但到处都有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光。
脚下是地面。
黑色的,坚硬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响声。
陈武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土。
是石头。
一整块巨大的黑色石头,向四面八方延伸,看不到尽头。
远处,有山。
山的形状很奇怪,像是一根根巨大的柱子,直插紫色的天空。
更远处,有一条河。
河水的颜色是银白的,流动得很慢,像是水银。
陈武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朝歌站在他旁边。
“欢迎回来。”
陈武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那些柱子一样的山。
“烈云山在哪儿?”
朝歌指了指最远的那根柱子。
“那边。”
“多远?”
“走三天。”
陈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始走。
朝歌跟上去。
两人走在黑色的石头上,脚步声很轻。
走了一会儿,朝歌忽然问:
“你不问别的?”
陈武没回头。
“问什么?”
朝歌看着他。
“这十年,上面发生了什么?”
陈武没说话。
朝歌继续说:
“你走之后,我们继续往上走。”
“走了很久。”
“走到一个地方,走不动了。”
陈武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地方?”
朝歌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门。”
陈武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朝歌。
朝歌的脸色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
“那个门,后面有东西。”
陈武等着。
朝歌说:
“它在看着我们。”
陈武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们看见了?”
朝歌摇摇头。
“感觉到的。”
“那种感觉,就像……被什么东西盯着。”
“从门缝里。”
陈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继续走。
朝歌跟在后面。
“你知道那是什么,对不对?”
陈武没回答。
朝歌看着他的背影。
“烈云山的伤,就是在那个门前面受的。”
“我们想靠近那个门,它就出来了。”
陈武的脚步又停了。
“它出来了?”
朝歌点点头。
“只是一点。”
“一点气息。”
“就那一点,烈云山就……”
她没说完。
陈武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然后他问:
“那五个人呢?”
朝歌说:
“他们继续往上走了。”
“烈云山伤了之后,他们把他送下来,然后就继续往上走了。”
“他们说,要看看那个门后面到底是什么。”
陈武沉默了一会儿。
“多久了?”
“上面时间,大概三个月。”
陈武点点头。
他继续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问:
“你想上去吗?”
朝歌愣住了。
陈武没回头。
“你是原住民。”
“你本来就在上面。”
“你为什么要跟我们去?”
朝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
“因为我好奇。”
陈武没说话。
朝歌继续说:
“我从小在这边长,没见过下面的人。”
“我爹说,下面的人,是低等的。”
“不能让他们上来。”
“上来了,就杀掉。”
她顿了顿。
“可我不信。”
“我想看看,下面的人到底是什么样。”
她看着陈武的背影。
“然后我看见了你们。”
“你们七个人,从下面上来。”
“你们身上全是伤,但你们还在走。”
“你们在找什么?”
陈武没回答。
朝歌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答案。
她也没再问。
两人继续走。
走了很久。
前方的山,越来越近了。
那根柱子一样的山,直插紫色的天空。
山下,有一个小小的影子。
是一个人。
陈武的脚步加快了一点。
朝歌跟上去。
走近了。
那个人,是一个老人。
很老很老,头发全白,脸上全是皱纹。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背靠着山,闭着眼睛。
像是睡着了。
陈武走到他面前,站定。
老人的眼睛,慢慢睁开。
他看见陈武,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淡。
“你来了。”
陈武看着他。
“烈云山。”
老人点点头。
“是我。”
陈武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
“怎么这么老?”烈云山替他说完。
他笑了笑。
“上面时间,和下面不一样。”
“你在下面十年,上面才过了几十天。”
“但我这几十天,一直在撑着。”
“伤太重,撑不住了。”
他看着陈武。
“撑到今天,就是想见你一面。”
陈武在他面前蹲下来。
他看着烈云山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
亮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烈云山看着他。
“那东西,”他说,“要下来了。”
陈武没说话。
烈云山继续说:
“那个门,快开了。”
“我们五个上去之后,那个门一直在动。”
“它在里面撞门。”
“门上有裂缝了。”
他看着陈武。
“你能挡住吗?”
陈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不知道。”
烈云山笑了。
“你还是这样。”
“不骗人。”
他咳嗽了两声。
咳出来的东西,是金色的。
陈武看着那些金色的血。
烈云山说:
“我的命石,裂了吧?”
陈武点点头。
烈云山笑了笑。
“那就好。”
“我哥看见了,就知道我走了。”
他看着陈武。
“我哥,他还好吗?”
陈武想了想。
“不好。”
烈云山愣了一下。
陈武说:
“他刚知道自己有个儿子。”
烈云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儿子?”
陈武点点头。
“十九年前,他在西城区养伤,和一个护士生的。”
“那护士死了,孩子被人收养了。”
“现在十九岁,叫周晓。”
烈云山的眼眶红了。
“我哥……有儿子了……”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好。”
“好……”
他看着陈武。
“那孩子,像谁?”
陈武想了想。
“像他。”
“倔。”
烈云山笑了。
“那就好。”
他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陈武。
“我求你一件事。”
陈武等着。
烈云山说:
“我哥那个人,一辈子要强。”
“他不会求人。”
“他不会说软话。”
“但他心里苦。”
他看着陈武。
“帮我告诉他……”
“儿子的事,不怪他。”
“当年他不知道,不怪他。”
“以后的路,让他好好走。”
陈武点点头。
烈云山又闭上眼睛。
这一次,闭了很久。
朝歌在旁边,眼眶红红的。
她轻轻说:
“烈云山……”
烈云山的眼睛又睁开。
他看着朝歌。
“小丫头,谢谢你。”
朝歌摇摇头。
烈云山笑了笑。
然后他看着陈武。
“陈武。”
陈武看着他。
烈云山说:
“我先走一步。”
“在上面……等你们。”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头,慢慢垂下去。
紫色的天空下,黑色的石头旁,那根柱子一样的山脚。
烈云山,走了。
陈武蹲在那里,很久没动。
朝歌站在旁边,眼泪流下来。
很久。
陈武站起来。
他看着烈云山的身体。
那具身体,正在慢慢变淡。
一点一点,变成光。
金色的光。
最后,彻底消散。
什么都没有留下。
只有一块石头,落在地上。
黑色的。
和下面那块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块,彻底裂了。
从中间,裂成两半。
陈武弯腰,捡起那块石头。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收起来。
他转过身。
看着远处。
那根柱子的更远处,隐隐约约,有一道门。
很大。
很模糊。
但能看见。
门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暗红色的。
像是血。
又像是眼睛。
陈武看着那道门。
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等我。”
他往前走。
朝歌跟上。
两人朝着那道门的方向,走去。
身后,烈云山消失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紫色的天空。
和黑色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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