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武把最后一摞书码上架,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还是歪的,懒得再动。
下午三点的阳光从玻璃门斜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界限。门外车流人声喧嚣,门内只有旧书略微发霉的气味,和一台老空调嗡嗡的呻吟。
这是他经营“武记书店”的第三年。
隔壁卖煎饼的大姐探进头来:“小陈,晚上去不去唱歌?我表妹也来,幼师,一米六五。”
“看店。”
“你那个店,一天能进来五个人不?”
“四个。”陈武头也不回,“你是第五个。”
大姐“嗐”了一声,缩回去继续烙煎饼。
陈武走到收银台后面坐下,顺手翻开一本《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刚看完第一行,门口的风铃响了。
进来的是个穿校服的高中生,满头汗,左脸颊肿得老高。他低着头往里走,直奔角落的教辅区,路过陈武身边时,裤兜里掉出一团揉烂的纸巾。
陈武没动,目光从书上抬起来,看着那孩子的背影。
高中生蹲在教辅区翻了半天,抽出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走到收银台前,把书放下。他始终低着头,露出一截后颈,上面有道新鲜的淤青。
“二十八。”陈武说。
高中生掏钱,手在抖,硬币落在玻璃上叮当响。他匆匆抓起书就走,门摔得比平时响。
陈武低头继续看书。
过了大概三分钟,他又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出店门。
高中生没走远,在巷子口被三个人堵着。领头的是个黄毛,二十出头,叼着烟,正拿手指戳那孩子的脑门。
“钱呢?”
“买、买书了……”
“买书?”黄毛笑了,“你他妈是不是傻?老子要的是保护费,你拿去买书?”
旁边两个跟班跟着笑。
高中生往后缩,背抵着墙,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被他抱在胸口,像抱着一块盾牌。
陈武走过去。
黄毛先看见他,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你谁啊?”
“书店的。”
“书店的?”黄毛嗤了一声,“怎么着,要替他出头啊?”
陈武看着他,没说话。
黄毛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丢面子,上前一步推了陈武一把:“看什么看?滚——”
他没说完。
陈武伸出手,不是推,也不是打,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在黄毛胸口轻轻点了一下。
黄毛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极大,嘴巴张着,那截烟头从嘴角滑落,在水泥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两个跟班愣住了。
高中生愣住了。
陈武收回手指,转身往回走。
走出三步远,身后传来“噗通”一声——黄毛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嘴唇青紫,脸上全是汗。
“老、老老……”
他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陈武没回头。
等他走进书店,重新坐到收银台后面翻开那本《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时,巷子口已经空了。黄毛是被两个跟班架走的,临走时裤裆湿了一片。
高中生还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书店的方向。
过了很久,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封面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点灰。他用手使劲擦了擦,把书抱得更紧了。
下午五点,煎饼大姐收摊前又探进头来:“小陈,真不去啊?我表妹照片我看了,真挺俊的。”
“看店。”
“你看个屁的店。”大姐把围裙一解,“行吧,改天。”
她骑着三轮车走了。
陈武把书合上,起身走到门口,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街上人多了起来,下班的下班,放学的放学。卖烤红薯的推车经过,香味飘过来。远处高楼上的LED屏开始亮起来,循环播放一个武道馆的广告:“想成为强者吗?凌霄武馆,圆你英雄梦!”
陈武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店里,把玻璃门拉上一半。
这时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头没人说话,只有很轻的呼吸声。
“哪位?”
呼吸声停了。
过了两秒,一个沙哑的男声响起:“您……是不是在西城巷子口,动过手?”
陈武没回答。
那头的呼吸急促起来,像是鼓足了很大勇气:“我、我是那孩子的爸。他回家都跟我说了。那个黄毛,我认识,是本地一个小帮派的,练过硬气功,三四个大人近不了身。我儿子说他被您……被您点了一下,就跪了。”
陈武还是没说话。
“我没别的意思!”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起来,“我就是想谢谢您!我请您吃饭!我——”
“不用。”陈武挂了电话。
他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映出他的脸,三十来岁,眉眼普通,下巴上有几点没刮干净的胡茬。扔进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拉门。
刚拉到四分之三,一只手伸进来,卡住了门。
陈武抬起头。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马尾,白衬衫,黑色长裤,站得笔直。她眼睛很亮,正盯着陈武看。
“陈武?”
“你是谁?”
女人从口袋里掏出证件,打开,递到他眼前晃了一下。
“林霜,特殊事务管理局,西城分局。”
陈武没动。
林霜收起证件,看着他:“有点事想跟你了解一下,方便进去说吗?”
“关门了。”
“就几句话。”
陈武看着她,她也看着陈武,谁也不让。
过了几秒,林霜忽然笑了一下:“你知道吗,那个黄毛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医生说全身经脉逆行,五脏六腑像是被人用内力震过一遍,却又不是外伤,像是……自己把自己练废了。”
陈武没接话。
“他醒过来以后,只说了一句话。”林霜盯着陈武的眼睛,“他说,那个书店老板,是鬼。”
陈武听完,伸手继续拉门。
林霜的手还卡在那里,没松。
“让一下。”陈武说。
林霜没让。她盯着陈武,目光里有一种猎人才有的锐利:“三年前,西城区忽然多了一家书店。店主叫陈武,籍贯、来历、过往,全部空白。我问过系统,查无此人。”
陈武看着她,忽然问:“你吃饭了吗?”
林霜一愣。
“没有的话,”陈武指了指巷子口,“那家拉面不错。”
门拉上了。
林霜站在门外,看着玻璃上贴着的“营业时间:随心”六个字,愣了好几秒。
等她回过神来,陈武已经走到书店深处,背影隐没在一排排书架之间。
林霜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巷子口走。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住脚步。
书店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黑色唐装的老人,头发全白,背却挺得笔直。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书店紧闭的玻璃门。
林霜瞳孔微缩。
她认识这张脸。
全国武道协会名誉会长,天榜排名第七,三十年前便已踏入宗师境的——古千秋。
这位老人已经闭关十年不出。
此刻却站在一家破旧的书店门口,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等待什么。
林霜还没来得及开口,古千秋忽然动了。
他抬起手,整条手臂竟然微微颤抖,然后——弯下腰,朝着书店的方向,深深作了一揖。
林霜僵在原地。
书店里没有动静。
古千秋直起身,又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路过林霜身边时,老人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羡慕。
“小姑娘。”他低声说,“有些事,查不到,就别查了。”
林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古千秋已经走远。
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动书店门上那块手写的营业牌。
“随心”两个字轻轻晃了晃。
林霜站在风里,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她回过头,透过玻璃门望向书店深处。
一排排书架沉默地立着,暗影重重。最里面那盏灯还亮着,照着一个人影,正低着头,像是在看书。
很安静。
太安静了。
安静得好像这整座城市的喧嚣,都进不了那扇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