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越来越近了。
陈武走在前面,朝歌跟在后面。
紫色的天空下,那道门矗立在黑色石头的尽头。
很大。
大到看不见顶。
门框是黑色的,和石头一样黑。但门板是另一种颜色——暗红色的,像是凝固的血。
门板上没有花纹,没有图案,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道缝。
细细的缝,从门顶一直裂到门底。
裂缝里,透出光。
暗红色的光。
一明一暗。
像心跳。
陈武在门前十丈的地方停下来。
朝歌站在他旁边,浑身发紧。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那道门在“看”她。
她知道这很荒谬——门没有眼睛。
但她就是知道,那道门在看她。
那道裂缝,就是眼睛。
陈武看着那道门。
很久。
然后他开口:
“渊。”
门上的裂缝,动了一下。
不是变宽。
是……像眼皮一样,眨了一下。
一个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很轻。
很柔。
像是一个老人在说话,又像是一个孩子在说话。
“陈武。”
“你来了。”
陈武没说话。
那个声音继续说:
“我等了你很久。”
“很久很久。”
陈武说:
“我知道。”
那个声音笑了。
笑得很轻,很好听。
“你还是这样。”
“话少。”
陈武没接话。
他看着那道裂缝。
“那五个人呢?”
渊说:
“过去了。”
“去了星河。”
陈武点点头。
渊说:
“你不问我为什么不拦他们?”
陈武看着它。
“为什么?”
渊说:
“因为他们在找你。”
陈武愣了一下。
渊继续说:
“他们以为你在上面。”
“他们想找到你。”
“所以我让他们过去了。”
陈武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在下面?”
渊笑了。
“我当然知道。”
“你下去的那天,我就知道。”
“你在下面十年,做了什么,我都知道。”
陈武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渊说:
“你开了一家书店。”
“你收旧书。”
“你认识了一个女警察,一个高中生,一个瓦工,一个十七岁的女孩。”
“你帮他们。”
“你教他们。”
陈武没说话。
渊说:
“你知道我看着这些,在想什么吗?”
陈武等着。
渊说:
“我在想,陈武变了。”
“以前的陈武,不会做这些。”
“以前的陈武,只有一个人。”
“现在的陈武,有人了。”
那道裂缝里,暗红色的光闪了闪。
像是在笑。
渊说:
“有人了,就有弱点了。”
陈武的目光变深了。
渊说:
“那个女警察,叫林霜。”
“那个高中生,叫周晓。”
“那个瓦工,叫王磊。”
“那个女孩,叫沈凌。”
“沈凌的爹,叫沈重山。”
“沈重山在我这里。”
陈武的手,动了一下。
渊看见了。
它笑了。
“你看,我说对了。”
“你有弱点了。”
陈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想干什么?”
渊说:
“我想让你上来。”
陈武没说话。
渊继续说:
“你下去十年,我等你十年。”
“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武没回答。
渊说:
“因为这上面,只有你配和我说话。”
“那五个,太弱。”
“那些守门人,更弱。”
“只有你。”
“只有你从彼岸回来。”
“只有你见过真正的我。”
陈武终于开口:
“你不是真正的渊。”
那道裂缝,猛地收缩了一下。
陈武看着它。
“真正的渊,在彼岸。”
“你只是它的一只眼睛。”
“一只盯着下面的眼睛。”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渊笑了。
笑得很大声。
笑得很久。
笑完了,它说:
“陈武就是陈武。”
“骗不过你。”
那道裂缝里的光,变得更亮了。
渊说:
“对,我只是它的一只眼睛。”
“但这一只眼睛,就能盯着整个人间。”
“就能看着你十年。”
“就能让你上不来。”
陈武摇摇头。
“我上来了。”
渊愣了一下。
陈武说:
“我现在就站在你面前。”
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说:
“对,你上来了。”
“但你上来了,又能怎样?”
“你能杀我吗?”
“杀了这只眼睛,还有下一只。”
“杀了下一只,还有下一只。”
“真正的渊,在彼岸。”
“你上不去彼岸。”
陈武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渊笑了。
“因为你去过。”
“你上去过,又下来了。”
“你知道上面有什么。”
“你知道自己打不过。”
陈武没说话。
渊说:
“所以你下来,等人。”
“等一个能和你一起上去的人。”
“等一个能帮你的人。”
“等了十年,你等到了吗?”
陈武沉默着。
渊替他说:
“你没等到。”
“你等到的,是一群普通人。”
“那个林霜,连武都不会。”
“那个周晓,刚开血脉。”
“那个王磊,什么都不是。”
“那个沈凌,刚学医。”
“他们能帮你什么?”
陈武终于开口。
“你错了。”
渊愣了一下。
陈武看着它。
“我等的人,不是他们。”
渊的裂缝动了动。
“那是谁?”
陈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是我自己。”
渊愣住了。
陈武继续说:
“十年前,我下来的时候,不够强。”
“所以我等了十年。”
“等我自己变强。”
渊看着他。
“你变强了?”
陈武没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
渊的裂缝里,光猛地一闪。
陈武又走了一步。
第三步。
第四步。
他走到门前。
伸手,按在门板上。
门板是冷的。
冷得像冰。
陈武的手按在上面,那道裂缝里的光,开始抖。
渊的声音变了:
“你……你想干什么?”
陈武没说话。
他的手,按在门上。
然后他用力——
门没动。
他又用力——
门还是没动。
渊笑了。
“你推不开的。”
“这道门,是渊亲手封的。”
“你打不开。”
陈武没理它。
他收回手。
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看着那道门。
看着那道裂缝。
他说了一句话:
“我不是要打开它。”
渊愣住了。
“那你……”
陈武说:
“我只是要让你知道——”
他伸出手,一根手指,点在门板上。
那道裂缝,猛地裂开。
不是变宽。
是真正的裂开。
从陈武手指点中的地方,新的裂纹向外扩散。
和刚才碎守门人一样。
但这次,裂的是门。
渊的惨叫声响起。
很尖。
很响。
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尖叫。
陈武收回手。
他看着那道门上的裂纹。
越来越多。
越来越密。
最后——
“砰。”
门碎了。
碎成无数块暗红色的碎片,落在地上。
但碎片落地的瞬间,就消失了。
化成烟。
消散在紫色的天空里。
门后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虚无。
黑色的,空的,看不见底的虚无。
渊的声音从虚无里传来,变得很远:
“陈武——”
“你会后悔的——”
“我会回来的——”
“下一次——”
“杀你下面所有人——”
声音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了。
陈武站在虚无前面,看着那片黑色。
很久。
朝歌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她的声音在抖:
“你……你杀了它?”
陈武摇摇头。
“没杀。”
“这只是它的一只眼睛。”
“真正的它,在彼岸。”
朝歌看着他。
“那……那你刚才……”
陈武沉默了一会儿。
“让它疼一下。”
朝歌愣住了。
让它疼一下?
就为了让它疼一下?
陈武转过身。
他看着来时的路。
“该下去了。”
朝歌愣了一下。
“下去?现在?”
陈武点点头。
“三天快到了。”
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
“朝歌。”
朝歌看着他。
陈武说:
“那五个人,在星河。”
“你要是想上去,现在就可以去。”
朝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我跟你下去。”
陈武回过头,看着她。
朝歌说:
“下面有你的书店。”
“有你的绿萝。”
“有等你的人。”
“我想去看看。”
陈武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两人往回走。
走过黑色的石头,走过柱子一样的山,走过那条银色的河。
走回来时的路。
身后,那道门碎了的地方,虚无还在。
但在虚无的最深处,有一个东西,在动。
很慢。
很远。
像一只眼睛,正在睁开。
陈武没回头。
但他知道。
真正的渊,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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