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山下来了。
不是一头。
是七头。
那头银灰色的熊走在最前面。
后面跟着六头狼——比之前那些大一圈，眼睛是金色的。
不是红色。
是金色。
和那头熊一样。
它们站在山脚，看着山下的城市。
万家灯火。
全是食物。
熊张开嘴，发出一声吼。
“吼——”
六头狼跟着吼。
声音传遍整个西城区。
特管局的警报响了。
所有人，全部出动。
周晓正在包扎伤口——昨晚的伤虽然被陈武治好了，但还有些隐隐作痛。
听见吼声，他猛地站起来。
老兵们看着他。
“你伤还没好……”
周晓没理他们。
他抓起刀，冲出去。
沈凌正在医疗组包扎伤员。
听见吼声，她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包扎。
包完最后一个，她站起来。
旁边的医生拉住她。
“你干什么？”
沈凌说：
“出去看看。”
“万一有人受伤，我能救。”
她挣脱他的手，跑出去。
王磊正在修武器。
听见吼声，他抬起头。
他看着面前那一堆还没修好的刀。
忽然，他站起来。
旁边的人愣住了。
“你干嘛？”
王磊说：
“送去前线。”
他抱起一堆修好的刀，往外走。
书店里，陈武坐在收银台后面。
朝歌站在窗边。
林霜在打电话。
电话那头，组长的声音在喊：
“林霜！你那边怎么样？！”
林霜看着陈武。
陈武没动。
林霜对着电话说：
“我在书店。”
“马上回去。”
她挂了电话，看着陈武。
“你不去？”
陈武没说话。
林霜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答案。
她转身往外跑。
跑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没回头。
“陈武。”
陈武看着她。
林霜说：
“他们会死吗？”
陈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不会。”
林霜愣了一下。
她回头看着他。
陈武说：
“我在。”
林霜的眼眶红了。
她点点头，跑出去。
山脚下，周晓他们已经到了。
三十个人，面对着七头怪物。
一头熊，六头狼。
那熊比昨晚还大。
它的眼睛，是金色的。
但金色里，有一点红。
周晓看见了。
他想起陈武说的话：
“它被渊标记过。”
他握紧手里的刀。
那头熊也看见了他。
它认出他了。
就是这个小东西，昨晚打伤了它的鼻子。
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怒意。
它抬起爪子，朝他拍过来。
周晓躲开，一刀砍在它腿上。
“当——”
刀断了。
那头熊的皮，比铁还硬。
周晓愣住了。
那头熊的爪子，又拍过来。
他躲不开了。
“砰——”
一个人影冲过来，撞开他。
是赵虎。
他被熊的爪子擦了一下，整个人飞出去。
周晓爬起来。
“赵虎！”
赵虎趴在地上，吐出一口血。
但他还活着。
他抬起头，看着周晓。
“打啊！”
周晓的眼睛红了。
他握紧半截断刀，冲上去。
老兵们也冲上去。
三十个人，围着七头怪物打。
刀砍断了，用拳头。
拳头打不动，用牙。
有人被咬断了胳膊，还抱着狼腿不放。
有人被拍碎了骨头，还爬过去，抱住另一头狼的腿。
惨叫声。
吼叫声。
金属碰撞的声音。
血肉撕裂的声音。
沈凌赶到的时候，已经死了五个。
她蹲下来，看着第一个伤员。
那个人，胸口被撕开一道大口子，肠子都出来了。
他看见沈凌，眼睛亮了一下。
“救……救我……”
沈凌的手在抖。
但她没退。
她伸出手，按在他胸口上。
手掌心发热。
那个人的伤口，开始愈合。
不是全部愈合。
是……血止住了。
肠子回去了。
但他还闭着眼睛。
沈凌站起来，晃了晃。
她看着下一个。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她一个一个救。
救完一个，下一个。
救完一个，下一个。
她的脸越来越白。
手越来越抖。
但她没停。
王磊抱着刀，冲进战场。
他把刀一把一把递出去。
有人刀断了，他递一把新的。
有人刀卷刃了，他递一把新的。
有人刀丢了，他递一把新的。
他一边递，一边看。
看谁快死了，就冲过去，把刀塞给他。
看谁受伤了，就冲过去，把他拖到沈凌那边。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少趟。
他只知道，手里的刀，越来越少。
怀里的刀，一把一把送出去。
送完最后一把，他站在那里，看着战场。
三十个人，还站着的不超过十个。
七头怪物，死了三头狼。
还剩一头熊，三头狼。
那熊的身上，全是刀伤。
但都不深。
它还在打。
周晓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熊的。
他手里的刀，又断了。
他扔掉断刀，赤手空拳冲上去。
一掌拍在熊的头上。
熊晃了晃。
又一掌。
又一掌。
第三掌拍出去的时候，他的手骨裂了。
但他没停。
他用另一只手拍。
第四掌。
第五掌。
第六掌。
那熊终于往后退了一步。
它看着周晓。
这个小人，手都裂了，还在打。
它忽然有点怕了。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那种眼神。
那种“老子死也要咬你一口”的眼神。
它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然后它转身就跑。
那三头狼也跟着跑。
周晓站在那里，看着它们跑远。
他浑身是血，手垂着，骨头都露出来了。
但他站着。
没倒。
他转过头，看着战场。
地上，躺着二十五个人。
有的死了。
有的还活着。
沈凌蹲在那里，一个一个救。
她的脸白得像纸，手抖得厉害。
但她没停。
王磊站在旁边，把那些还活着的人，一个一个拖到她面前。
他也不知道累。
拖完一个，再拖一个。
周晓走过去。
他站在沈凌旁边，看着她救人。
沈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没死？”
周晓摇摇头。
沈凌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我也没死。”
周晓点点头。
他看着那些躺在地上的人。
有的还在喘气。
有的已经不动了。
他数了数。
死了七个。
活下来二十三个。
包括他们三个。
他忽然想起陈武说的话：
“活着回来。”
他活下来了。
沈凌活下来了。
王磊活下来了。
但还有七个，没活下来。
他看着那七个人。
有的他认识。
有的不认识。
但他们都一样。
都冲上去了。
都打了。
都没回来。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天亮的时候，陈武来了。
他走到战场中央，看着那些尸体。
看着那些伤员。
看着那三个站着的人。
周晓浑身是血，手骨露在外面。
沈凌的脸白得像纸，站着都在晃。
王磊的腿上有一道大口子，但他好像不知道。
陈武看了一圈。
然后他走到周晓面前。
“手。”
周晓伸出手。
陈武接过来，看了一眼。
骨头裂了，肉翻着，血还在流。
他伸出手，按在上面。
周晓感觉一股暖流涌进来。
伤口开始愈合。
骨头开始接上。
肉开始长好。
一会儿，手好了。
周晓看着自己的手，愣住了。
陈武走到沈凌面前。
沈凌看着他，晃了晃。
陈武伸手，扶住她。
然后他把手按在她额头上。
沈凌感觉一股暖流涌进来。
身上的疲惫，一下子没了。
脸也不白了，手也不抖了。
她看着陈武。
陈武收回手。
走到王磊面前。
王磊的腿，还在流血。
陈武蹲下来，按了一下。
血止了。
伤口开始愈合。
王磊低头看着，半天没说话。
陈武站起来。
他看着那些伤员。
二十三个，躺在地上，都看着他。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你们今天，打过了。”
“没死的，就算赢。”
“死了的——”
他顿了顿。
“我记着。”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没回头。
“那七个，我会埋。”
“你们，回去休息。”
他走了。
周晓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武刚才，只说了“我记着”。
没说别的。
没说“他们死得值”。
没说“他们会安息的”。
什么都没说。
就一句“我记着”。
但周晓觉得，这句话，比什么都重。
那天下午，书店后面的空地上，多了七座坟。
没有墓碑。
只有七块石头，上面刻着名字。
陈武站在那里，看着那七座坟。
朝歌站在他旁边。
林霜站在另一边。
远处，周晓、沈凌、王磊也来了。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那七座坟。
很安静。
风吹过。
很凉。
陈武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
他看着周晓他们。
“明天开始，第三批。”
周晓愣住了。
“第三批？”
陈武点点头。
“第一批，九十七个。”
“第二批，一百个。”
“第三批——”
他看着远处。
远处，正有一群人走过来。
黑压压的。
至少两百个。
“两百个。”
周晓看着那些人。
有年轻的，有年老的。
有穿制服的，有穿便装的。
他们的脸上，有恐惧，有疲惫，有茫然。
但更多的，是那种“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的眼神。
和他们一个月前一模一样。
陈武看着那些人。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他们来了。”
“你们教。”
周晓愣住了。
“我们教？”
陈武点点头。
他看着周晓。
“你打过熊。”
看着沈凌。
“你救过死人。”
看着王磊。
“你送过刀。”
“你们，够格了。”
周晓站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他教？
他一个高中生，教别人？
陈武看着他。
“怕？”
周晓想了想。
“怕。”
陈武说：
“怕就对了。”
“不怕的人，教不好。”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那七座坟前面，他停了一下。
看着那七块石头。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走。
走进书店。
周晓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又看着那些走过来的两百个人。
他忽然有点明白陈武的意思了。
那七个人死了。
但还会有更多的人来。
他们得学会怎么打。
怎么活。
他深吸一口气。
迎着那些人，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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