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陈武是被煎饼香味熏醒的。
他睡在书店阁楼上,一张老式木板床,旁边堆着半人高的旧书。窗户正对着巷子口,每天七点整,煎饼大姐的出摊声比闹钟还准。
今天却多了一个声音。
陈武睁开眼,听着楼下传来的对话。
“姑娘,你找谁?”
“我找人。这家书店几点开门?”
“他?”大姐笑了一声,“那得看心情。有时候十点,有时候下午,有时候干脆不开。”
“那他今天开吗?”
“我哪儿知道。”大姐的声音远了,又近,“哎,姑娘,你吃煎饼不?加俩蛋。”
“不用,谢谢。”
陈武躺了三秒,起床。
他把阁楼的帘子拉开一条缝,往下看了一眼。林霜站在书店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
陈武放下帘子,去洗漱。
等他慢悠悠下楼拉开店门,已经八点半了。林霜还在门口站着,包子早凉了。
“早。”陈武说。
“早。”林霜把凉包子递过来,“给你带的。”
陈武看了一眼,没接,侧身让她进去。
林霜也不客气,跟着他走进书店。她四下打量了一圈,书架、旧书、收银台、那台老空调,目光最后落在墙角那盆快枯死的绿萝上。
“你养花?”
“房东的。”
“快死了。”
“嗯。”
陈武走到收银台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搪瓷缸子,倒上热水,泡了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散装茶叶。
林霜站在他对面,把那个凉包子放在收银台上。
“昨天那个黄毛,本名黄强,二十三岁,跟城南一个叫‘铁手帮’的小团伙混。他那个硬气功是跟一个江湖骗子学的,练了三年,撑死算三流武者里最不入流的。”林霜顿了顿,“但他去年帮铁手帮抢地盘的时候,一个人放倒了六个普通人。”
陈武喝茶,没说话。
“你今天有事吗?”
“看店。”
“我能在这儿待一会儿吗?”
陈武抬起眼皮看她。
林霜把证件又掏出来晃了一下:“不是公事。我今天休息。”
陈武低头喝茶。
林霜把这当成默许,转身往书架那边走。她在教辅区站了一会儿,抽出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翻了翻,又放回去。
“那个高中生,”她没回头,“叫周晓。他爸在工地上打工,他妈在他三岁的时候跟人跑了。这孩子成绩不错,年级前五十。黄强敲诈他有半年了,他谁也没告诉。”
陈武的搪瓷缸子停了一下。
林霜转过身,靠在书架上:“你怎么知道的?”
“知道什么?”
“他那会儿出店门,你过了三分钟才跟出去。”林霜盯着他,“你怎么知道黄强还在外面堵他?”
陈武把搪瓷缸子放下:“猜的。”
林霜笑了,没继续问。
她在书店里慢慢走着,手指从一排排书脊上划过。历史、哲学、佛经、占星术、烹饪、摩托车维修……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
“你这书都哪来的?”
“收的。”
“收废品?”
“收书。”
林霜在一本《道德经》前面停下来,抽出来翻了翻,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赠吾儿,而立之年,当知进退。落款是三十年前。
她把书合上,放回去。
“你昨天问我吃饭没有,”林霜忽然说,“今天还问吗?”
陈武看了看墙上的钟,十点差一刻。
“前面巷口,拉面。”他站起来,“我请你。”
林霜挑了挑眉,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陈武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盆快枯死的绿萝。
“养花要浇水。”他说。
林霜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陈武已经出了门。
拉面馆在巷子口往东五十米,一个姓马的青海人开的,门脸不大,生意挺好。陈武进去的时候,老马正在案板上摔面,看见他就笑了:“老样子?”
“嗯。”
“这位姑娘呢?”
林霜看着墙上手写的菜单:“跟他一样。”
两人在角落坐下,老马很快端上来两碗牛肉面,分量足,汤清肉多,上面飘着一层红油。
林霜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忽然说:“你知道古千秋吗?”
陈武低头吃面,没抬头。
“天榜第七,宗师境,闭关十年。”林霜看着他,“昨晚他来过你店门口。”
“不知道。”
“他站在你店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朝你的店鞠了一躬。”林霜放下筷子,“你知道吗,全国武道协会的人想见他一面,得提前半年预约。天榜上那些人,他教过一大半。三十年前他最后一次公开出手,一个人挑了当时肆虐西北的三个魔道宗门,那一战之后,西北二十年太平无事。”
陈武继续吃面。
林霜盯着他:“你不想知道他为什么来?”
“不知道。”
“你不想知道?”
“不想。”
林霜吸了一口气,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两人沉默着吃完,陈武去付钱。老马摆手:“老规矩,记账。”
“记多少了?”
“没多少。”
陈武从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拍在案板上。
老马笑着收了。
陈武走出面馆,林霜跟在后面。她走了几步,忽然说:“你那书店,一天能进五个人吗?”
“四个。”
“昨天进了几个?”
陈武想了想:“两个。”
林霜愣了一下,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跟昨天那个公事公办的调查员判若两人。
“我明天还能来吗?”
“随便。”
“真的随便?”
陈武没回答,已经走远了。
林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脸上的笑意慢慢收起来。她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帮我查一个人。”她说,“陈武,武记书店。不是户籍信息,是更深的那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别查了。”
林霜一愣:“师父?”
“昨晚古千秋来过我这里。”那苍老的声音说,“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十年前那件事,那个‘失踪’的人,可能回来了。”
林霜的手指一紧。
“十年前……”她喃喃道。
“别往下查了。”电话那头说完,挂断了。
林霜站在巷子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忽然觉得这个寻常的早晨,有点冷。
她抬起头,望向巷子深处那家不起眼的书店。
阳光正好照在门口的招牌上,“武记书店”四个字泛着淡淡的光。
书店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灰色僧袍的老和尚,光头,长眉,手里拄着一根降魔杵。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在门口站了很久。
林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认出了这个人。
普陀山,圆慧。天榜第五。二十年不出山门。
林霜的手已经下意识地按上了腰间的配枪。
圆慧没有看她,只是微微低着头,对着那扇半开的玻璃门,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声音不大,却像穿透了整条巷子,在林霜耳边嗡嗡回响。
书店里没有回应。
圆慧等了一会儿,又念了一声。
这一次,门开了。
陈武站在门口,看着台阶下的老和尚,神色平淡。
“师父化缘?”
圆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惊,有喜,有愧,有惧。
然后,这位天榜第五、二十年不出山门的佛门宗师,当着来来往往的路人,缓缓弯下腰,跪了下去。
林霜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听见圆慧的声音,苍老而颤抖:
“弟子……来迟了。”
陈武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巷子口,煎饼大姐的摊前排起了队。烤红薯的推车经过,香味飘过来。远处高楼上的LED屏还在循环播放:“想成为强者吗?凌霄武馆,圆你英雄梦!”
人间一切如常。
只有林霜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像一尊石像。
她忽然想起昨晚古千秋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小姑娘,有些事,查不到,就别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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