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第三批学员来的那天早上,陈武把那块石头放在收银台上。
裂纹,还是八道。
但颜色,已经黑得发亮了。
朝歌看着那块石头。
“快九道了。”
陈武点点头。
朝歌说:
“九道之后呢?”
陈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门开。”
朝歌的呼吸停了一拍。
门开。
渊下来。
周晓他们站在书店门口,等着那两百个人来。
他们不知道那块石头的事。
他们只知道,今天开始,他们要从“学员”变成“教头”了。
周晓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昨天还骨头都露出来了。
现在好好的,连疤都没留下。
他想起陈武那一按。
那股暖流。
那种……说不清的力量。
他忽然问沈凌:
“你说,陈叔叔到底是什么境界?”
沈凌愣了一下。
“境界?”
周晓点点头。
“练武不是有境界吗?”
“入门,入劲,暗劲,化劲……”
他看着书店的方向。
“陈叔叔,肯定不止化劲吧?”
沈凌想了想。
“我听我爸说过……”
她顿了顿。
“我爸说,化劲上面,还有归真,还有合一。”
“归真是返璞归真,劲力与肉身合一。”
“合一是人与天地合,能引天地之力。”
她看着周晓。
“我爸上山前,是归真。”
周晓愣住了。
沈重山,十年前的七人之一。
归真境。
那他打的那个熊呢?
那头熊,是什么境界?
他问沈凌。
沈凌摇摇头。
“不知道。”
“但肯定比我们高。”
周晓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
“那我们呢?”
沈凌看着他。
“你烈阳诀第二层,应该算……”
她想了想。
“入劲吧。”
周晓愣了一下。
“入劲?”
“我打了那么多,才入劲?”
沈凌点点头。
“入劲之上还有暗劲,暗劲之上还有化劲。”
“化劲之上还有归真。”
“归真之上还有合一。”
她看着周晓。
“你才刚起步。”
周晓沉默了。
他打了那么久,杀了那么多东西。
才刚起步?
那头熊,至少是化劲以上?
那他怎么打过的?
沈凌好像看出了他在想什么。
“你不是一个人打的。”
“是三十个人一起打的。”
“而且……”
她顿了顿。
“那头熊,可能没出全力。”
周晓的心沉了一下。
没出全力?
那如果它出全力呢?
王磊在旁边听着,一直没说话。
他忽然问:
“那我呢?”
“我是什么境界?”
沈凌看着他。
“你?”
她想了想。
“你没有境界。”
王磊愣住了。
沈凌说:
“境界是练武的人才有。”
“你没练武,没有劲力,没有灵气。”
“你就是普通人。”
王磊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昨天拖了十几个人。
腿上被划了一道大口子,都不知道疼。
但他是普通人。
没有境界。
周晓拍拍他的肩。
“王哥,你比那些有境界的强。”
王磊抬起头。
周晓说:
“昨天那些人,有境界的,倒了好几个。”
“你一个没境界的,从头站到尾。”
他看着王磊。
“境界是练出来的。”
“你那个劲,是别的地方来的。”
王磊愣住了。
“什么地方?”
周晓想了想。
“心。”
王磊没懂。
但他觉得,周晓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两百个人到了。
黑压压站在空地上。
周晓站在他们面前,深吸一口气。
他从来没教过人。
不知道该怎么开始。
他想起陈武第一天教他们的样子。
蹲下来,按在地上,长出一棵草。
他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
地上没长草。
他忘了,他不会这个。
他站起来,有点尴尬。
那两百个人看着他,不知道他在干嘛。
周晓咳嗽一声。
“那个……”
“你们来,是想学怎么活。”
“那就从今天开始。”
他学着陈武的语气说。
但说完,他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
沈凌在旁边,忍不住笑了。
她走过去,站在周晓旁边。
“闭上眼睛。”
她对着那两百个人说。
两百个人闭上眼睛。
沈凌说:
“感受脚下的土,感受吹过来的风,感受落在脸上的阳光。”
“那些东西里,都有灵气。”
“找到它。”
“感觉它。”
“让它进到你身体里。”
那两百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凌回头,看着周晓。
“这样就行。”
周晓愣愣地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沈凌说:
“陈叔教我们的时候,我在旁边看过。”
“他第一课,就是这样的。”
周晓挠挠头。
“哦。”
他看着那两百个人。
有人在皱眉头。
有人在冒汗。
有人开始发抖。
和一个月前,他们一模一样。
他忽然有点感慨。
一个月前,他也是这样站着的。
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感觉不到。
现在,他能教别人了。
他站在那两百个人面前,看着他们。
有的人睁开眼睛,兴奋地说“我感觉到了”。
有的人还闭着眼睛,一脸痛苦。
有的人已经开始发抖了。
他一个个看过去。
忽然,他看见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皮肤很白,像个读书人。
他一直闭着眼睛,表情很平静。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
他看着周晓。
“我感觉到了。”
周晓点点头。
那人又说:
“但我感觉到的,和别人说的不一样。”
周晓愣了一下。
“怎么不一样?”
那人想了想。
“他们说的,是‘一根线’。”
“我感觉到的是……”
他顿了顿。
“一片海。”
周晓愣住了。
一片海?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他想了想,说:
“你叫什么?”
那人说:
“白夜。”
周晓点点头。
“你等着。”
他跑到书店门口,推门进去。
陈武正在整理旧书。
周晓说:
“陈叔叔,外面有个人……”
他把白夜的话说了一遍。
陈武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周晓。
“一片海?”
周晓点点头。
陈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书,走出去。
白夜站在人群里,看见陈武走过来,愣了一下。
陈武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你刚才说,感觉到一片海?”
白夜点点头。
陈武伸出手,按在他额头上。
白夜感觉一股暖流涌进来。
但和那些人的暖流不一样。
这股暖流,是……
他说不上来。
陈武收回手。
他看着白夜,目光很深。
“你以前练过武?”
白夜摇摇头。
“没有。”
陈武说:
“你家里有人练过?”
白夜想了想。
“我爷爷……好像练过。”
“但很早就死了。”
陈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你爷爷叫什么?”
白夜说:
“白青山。”
陈武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着白夜。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跟我来。”
白夜跟着陈武,走进书店。
陈武走到书架前,在最上面一层翻了翻,抽出一本很旧的书。
封面上写着:《白家心法》。
他把书递给白夜。
白夜愣住了。
“这……这是……”
陈武说:
“你爷爷的书。”
白夜的手在抖。
他看着那本书,眼眶红了。
“我爷爷……真的练过武?”
陈武点点头。
“白家,世代练武。”
“你爷爷,是化劲巅峰。”
白夜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从来不知道。
他以为爷爷就是个普通老头。
陈武看着他。
“你感觉到一片海,是因为你继承了你爷爷的血脉。”
“那种血脉,让你比普通人吸收得快。”
“也让你……”
他顿了顿。
“能走得比别人远。”
白夜抬起头,看着他。
“那我……能练吗?”
陈武点点头。
“能。”
“但你练的,和别人不一样。”
白夜愣住了。
“不一样?”
陈武说:
“别人练的是拳,是掌,是刀。”
“你练的……”
他想了想。
“是心。”
白夜没懂。
陈武说:
“你爷爷当年,是罕见的‘心武’传人。”
“不用力,不用气,用心打。”
他看着白夜。
“你能感觉到一片海,说明你也有这个天赋。”
白夜站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心武?
用心打?
他从来没听说过。
陈武看着他。
“想学?”
白夜使劲点头。
陈武把那本《白家心法》放在他手里。
“先看。”
“看懂了,来找我。”
白夜捧着那本书,像捧着宝贝一样。
他看着陈武。
“陈老师,我……”
他说不出话。
陈武摆摆手。
“出去吧。”
白夜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没回头。
“陈老师,我爷爷……是怎么死的?”
陈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三十年前,西北。”
白夜愣住了。
三十年前,西北。
那场大战。
他爷爷,是死在那里的?
他转过身,看着陈武。
陈武没说话。
但他的眼睛,很深。
白夜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深深鞠了一躬。
推门出去。
周晓站在外面,看着白夜出来。
他看见白夜手里捧着一本旧书,眼眶红红的。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知道,这个人,不一般。
他走过去。
“你没事吧?”
白夜摇摇头。
他看着周晓。
“周哥,谢谢你。”
周晓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白夜说:
“谢谢你让我等。”
他捧着书,走回人群里。
周晓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
晚上,书店里。
陈武坐在收银台后面。
朝歌看着他。
“那个白夜,是白青山的孙子?”
陈武点点头。
朝歌沉默了一会儿。
“白青山……是当年那三十七个人里的?”
陈武没说话。
但朝歌知道,她猜对了。
三十年前西北之战,陈武一个人杀了三十七个人。
那三十七个人里,有白青山。
现在,他的孙子来了。
朝歌看着陈武。
“你不告诉他?”
陈武摇摇头。
朝歌说:
“他总会知道的。”
陈武说:
“知道又怎样?”
他看着窗外。
“他爷爷当年做的事,该杀。”
“他爷爷死了,是他爷爷的事。”
“他是他。”
朝歌愣住了。
她看着陈武。
这个人,杀了他爷爷。
现在,却在教他。
她忽然有点看不懂陈武了。
陈武好像看出了她在想什么。
他看着她。
“我杀的人,都是该杀的。”
“他们的后人,不是他们。”
“能教的,我教。”
“能救的,我救。”
“这是两回事。”
朝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
“如果他的后人要杀你呢?”
陈武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
窗外,月亮很圆。
很亮。
远处,那座山上,那头熊趴在那里,舔着自己的伤口。
它身上的金色,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和那天晚上裂缝里的光一样。
它在等。
等下一次。
等那个人不在的时候。
等那些小人,落单的时候。
它舔着伤口,眼睛里的暗红色,越来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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