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周晓站在山脚下,看着面前摆成一排的尸体。
四十三个。
都是他认识的。
有第一批的老兵,有第二批的刺头,有第三批刚来没多久的新人。
他一个个看过去。
记住他们的脸。
赵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周哥,埋哪儿?”
周晓沉默了一会儿。
“书店后面。”
“和陈叔叔那七座坟一起。”
赵虎愣了一下。
“那儿还有地方吗?”
周晓说:
“有。”
“陈叔叔会留地方的。”
四十三个人的葬礼,在下午举行。
没有棺材,没有花圈,没有哀乐。
只有四十三个坑,四十三个刻着名字的石头。
陈武站在最前面。
他看着那些坑,看着那些石头,看着那四十三个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人。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我记着了。”
就这一句。
然后他转身,走回书店。
周晓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忽然有点懂陈武了。
不是冷血。
是……看得太多了。
多到不知道该怎么难过。
只能记着。
晚上,书店里。
陈武坐在收银台后面。
朝歌在窗边。
林霜在处理文件。
周晓、沈凌、王磊、白夜、赵虎、李铁,六个人站在对面。
陈武看着他们。
他们的脸上,有伤,有灰,有血。
但眼睛里有东西。
那种打过仗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陈武说:
“死了四十三个。”
六个人低下头。
陈武说:
“杀了五十七个。”
他顿了顿。
“一比一点三。”
“值了。”
周晓抬起头。
“可是陈叔叔,青冥宗说他们有三千人。”
“下次来三百,再下次来五百。”
他看着陈武。
“我们能挡住吗?”
陈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挡不住也得挡。”
周晓愣住了。
陈武说:
“这山,你们占了。”
“这矿,你们抢了。”
“人,你们杀了。”
“现在退,那些人白死。”
他看着周晓。
“你想让他们白死吗?”
周晓摇摇头。
“不想。”
陈武点点头。
“那就接着打。”
他看着其他五个人。
“你们也是。”
“怕吗?”
沈凌想了想。
“怕。”
“但怕也得救。”
王磊说:
“怕。”
“但怕也得锻。”
白夜说:
“怕。”
“但怕也得看。”
赵虎说:
“怕。”
“但怕也得砍。”
李铁说:
“怕。”
“但怕也得冲。”
陈武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行。”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
在最上面一层,抽出一本书。
《合击阵法》。
他把书递给周晓。
“五百个人,不能一窝蜂冲。”
“要排阵,要配合,要有人指挥。”
他看着周晓。
“你当指挥。”
周晓愣住了。
“我?”
陈武点点头。
“你打过最多的仗,杀过最多的敌人。”
“你当。”
周晓接过那本书,手有点抖。
但他没推。
他翻开第一页。
上面画着各种阵型图。
圆阵,方阵,锋矢阵……
他看不太懂。
但他知道,这是救命的东西。
陈武又走到另一个书架前,抽出一本。
《外伤急救手册》。
递给沈凌。
“以后伤员会更多。”
“你不能一个人救。”
“要教别人救。”
沈凌接过书,点点头。
陈武又抽出一本。
《矿石提纯基础》。
递给王磊。
“下品灵矿,杂质多。”
“提纯之后,能锻中品。”
王磊接过书,手也在抖。
“中……中品?”
陈武点点头。
“你锻的那五十把,只是下品。”
“中品,比下品强一倍。”
王磊的呼吸停了。
比下品强一倍?
他握紧那本书。
“我学!”
陈武又抽出一本。
《心脉养护要诀》。
递给白夜。
白夜愣了一下。
陈武说:
“你的心,裂了三次了。”
“再裂一次,神仙也救不了。”
“这本书,教你护心。”
白夜接过书,眼眶红了。
“陈老师,我……”
陈武摆摆手。
“出去吧。”
“三天后,青冥宗的人会来。”
“三百个。”
周晓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陈武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那座山在月光下,发着淡淡的金光。
那盆绿萝,在窗台上,叶子绿得发亮。
那两块石头,并排放着。
裂纹,还是八道。
但颜色,又深了一点。
三天后。
周晓站在山脚。
身后,站着四百五十七个人。
有刀的,站在前面。
没刀的,站在后面。
但这一次,不是乱站。
是排着阵。
圆阵。
周晓站在最中间。
他手里握着烈阳刀。
赵虎在左边,李铁在右边。
白夜闭着眼睛,用心感应。
沈凌在后面,带着二十个学急救的人。
王磊在旁边,身边堆着三十把新锻的刀——这三天,他又锻了三十把。
加起来,八十把刀了。
山那边,来了人。
不是三百。
是五百。
周晓的心沉了一下。
五百个黑衣人,站在对面。
领头的,不是上次那个。
是一个更老的。
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
但他的眼睛,是金色的。
和那些普通黑衣人不一样。
他看着周晓,笑了笑。
“你就是周晓?”
周晓握紧刀。
“是。”
老黑衣人点点头。
“杀得好。”
周晓愣住了。
老黑衣人看着他。
“那个废物,仗着是我儿子,在青冥宗作威作福。”
“死了活该。”
周晓的脑子有点乱。
他儿子?
那个领头的,是这个老头的儿子?
老黑衣人继续说:
“但你再怎么说,也是杀了我儿子。”
“我这个当爹的,总得来打个招呼。”
他看着周晓。
“今天,我带来五百个人。”
“你身后,四百五十七个。”
他看着周晓的眼睛。
“你猜,谁能活?”
周晓的手心出汗了。
但他没退。
他看着那个老黑衣人。
“打过才知道。”
老黑衣人笑了。
笑得很冷。
“好。”
他一挥手。
五百个黑衣人,全冲上来。
周晓也一挥手。
四百五十七个人,动了。
不是冲。
是转。
圆阵,开始转。
最外面一圈,八十个有刀的,轮流转着砍。
砍一刀,退一步。
后面的人补上来。
再砍一刀,再退一步。
黑衣人冲进来,被一圈刀光挡住。
砍倒一个,后面补上一个。
砍倒一个,后面补上一个。
老黑衣人看着这阵法,眉头皱起来。
“合击阵?”
他看着周晓。
“谁教你的?”
周晓没理他。
他站在阵中间,指挥着所有人转。
左边快了,慢一点。
右边慢了,快一点。
前面顶住,别退。
后面跟上,别掉。
他的声音,喊得嗓子都哑了。
但他没停。
白夜闭着眼睛,用心感应。
“左边第三个,要倒了!”
“右边第七个,刀要断了!”
“前面那个黑衣人,比别的强!”
他的嘴角,又开始流血。
但他没停。
沈凌在后面,带着二十个人,把伤员一个一个往后拖。
拖一个,救一个。
救一个,下一个。
她的脸,白得像纸。
但她没停。
王磊在最后面,把刀一把一把递出去。
断了的,收回来。
卷刃的,扔一边。
新锻的,递上去。
他的手上,全是新伤。
但他没停。
打了半个时辰。
黑衣人倒了一百多个。
学员倒了六十多个。
老黑衣人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周晓。
“你这阵法,谁教的?”
周晓喘着气。
“我师父。”
老黑衣人眼睛眯起来。
“你师父是谁?”
周晓没回答。
老黑衣人看着他。
“说。”
周晓摇摇头。
老黑衣人冷笑一声。
“不说也行。”
他看着战场。
“你这阵法,能挡三百人。”
“能挡五百人吗?”
他一挥手。
又一群人从山那边冲出来。
又是一百个。
周晓的心,沉到谷底。
六百个了。
他看着那些新冲出来的黑衣人。
又看着自己身后。
还能站的,还有三百多个。
他咬着牙。
“继续转!”
圆阵又转起来。
但这一次,转得慢了。
人少了,刀少了,力气少了。
黑衣人冲进来,一刀砍倒一个学员。
另一个学员捡起刀,砍回去。
又被砍倒。
第三个捡起来,继续砍。
一个倒下去,另一个顶上来。
一个倒下去,另一个顶上来。
老黑衣人看着这一幕,眉头越皱越紧。
他见过很多不怕死的。
但没见过这样的。
这些人,明明已经快输了。
但他们就是不退。
他忽然有点想知道,那个教他们的人,是谁。
就在这时,山那边,又来人了。
不是黑衣人。
是穿制服的。
特管局。
领头的,是庄明远。
他身后,跟着五百个人。
全副武装。
老黑衣人看见他,脸色变了。
“庄明远?”
庄明远看着他。
“青冥宗,越界了。”
老黑衣人咬着牙。
“这矿是我们先发现的。”
庄明远摇摇头。
“这矿,在西城区地界。”
“归特管局管。”
他看着老黑衣人。
“你们青冥宗,要打,去别处打。”
老黑衣人看着他,又看着周晓,又看着那个圆阵。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难听。
“好。”
“庄明远,我记住你了。”
他一挥手。
剩下的黑衣人,抬着尸体,撤了。
周晓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消失在山那边。
然后他腿一软,跪在地上。
大口喘气。
庄明远走过来,低头看着他。
“你就是周晓?”
周晓抬起头。
“是。”
庄明远点点头。
“你师父呢?”
周晓愣了一下。
“师父?”
庄明远说:
“那个开书店的。”
周晓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
“在书店。”
庄明远看着他。
“带我去。”
书店里,陈武坐在收银台后面。
庄明远推门进来。
他看着陈武。
“你教的好徒弟。”
陈武没说话。
庄明远说:
“五百人对六百人,打了半个时辰。”
“死了七十多个,杀了一百五十多个。”
他看着陈武。
“这战绩,特管局三十年,没见过。”
陈武终于开口。
“死了七十多个?”
庄明远点点头。
“七十三个。”
陈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记着了。”
庄明远愣了一下。
“就这?”
陈武看着他。
“不然呢?”
庄明远苦笑。
“你这个人……”
他在陈武对面坐下。
“青冥宗的事,你知道了?”
陈武点点头。
庄明远说:
“他们是上面下来的。”
“背后站着守门人。”
“三千个武者,只是明面上的。”
他看着陈武。
“真要打起来,我们打不过。”
陈武没说话。
庄明远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
“你有什么办法?”
陈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看着窗外。
窗外,那座山在月光下,发着淡淡的金光。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让周晓他们继续打。”
庄明远愣住了。
“继续打?打不过的!”
陈武摇摇头。
“打得过。”
庄明远不懂。
陈武说:
“青冥宗三千人,不是一下全来。”
“一次三百五百,慢慢来。”
他看着庄明远。
“周晓他们,也是慢慢长大的。”
“打一次,死一批人。”
“活下来的,就更强。”
他看着庄明远。
“等他们打到第一千人的时候,剩下的两千,就不敢来了。”
庄明远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陈武的意思了。
这不是打赢。
是打怕。
打到青冥宗觉得,不值得为了这一条矿,死这么多人。
他看着陈武。
“那要死多少人?”
陈武说:
“不知道。”
“但总比全死了强。”
庄明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我知道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没回头。
“陈武。”
陈武看着他。
庄明远说:
“那七十三个,我特管局也记着。”
他走了。
陈武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朝歌从窗边走过来。
“你觉得,周晓他们能撑到第几轮?”
陈武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
窗外,月光下,周晓他们正在收拾战场。
抬尸体,数人数,捡刀。
一个一个,慢慢做。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撑到撑不住为止。”
那盆绿萝,在月光下,叶子轻轻晃着。
那两块石头,并排放着。
裂纹,还是八道。
但颜色,又深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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