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潮过去后的第三天,周晓回到了西城区。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身后跟着五百个人。
都是从西北大营带回来的。
有第一批的,有第二批的,有活下来的。
他说不清为什么要带他们回来。
只是觉得,该回来看看。
看看那些坟。
看看那个书店。
看看陈武。
书店门口,那盆绿萝还是那么绿。
周晓站在门口,看着那块“营业时间:随心”的牌子。
牌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推门进去。
陈武坐在收银台后面,头都没抬。
“回来了?”
周晓点点头。
“回来了。”
陈武看了他一眼。
“带了多少人?”
周晓说:
“五百。”
陈武点点头。
“住哪儿?”
周晓愣了一下。
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陈武说:
“空地够大。”
“自己搭棚子。”
周晓点点头。
他站在那里,没走。
陈武抬起头。
“还有事?”
周晓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陈叔叔,我们死了四千六百多个。”
陈武没说话。
周晓说:
“我记了他们的名字。”
“但记不住他们的脸了。”
他的声音有点抖。
陈武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
在最下面一层,抽出一个本子。
很旧的本子,封面都磨破了。
他递给周晓。
周晓接过来,翻开。
里面是一行行名字。
密密麻麻。
有的用钢笔写的,有的用铅笔写的,有的用圆珠笔写的。
字迹都不一样。
周晓愣住了。
陈武说:
“这是书店开张以来,收过的那些旧书的主人。”
“死了的,名字都记在这儿了。”
他看着周晓。
“一千三百多个。”
“我也记不住他们的脸。”
“但名字在这儿。”
周晓捧着那个本子,手有点抖。
他看着那些名字。
有姓张的,姓李的,姓王的。
有叫明远的,叫建国的,叫秀芬的。
有三十年的,有五十年的,有八十年前的。
他忽然有点明白陈武的意思了。
不是要记住脸。
是要记住名字。
记住他们来过。
他合上本子,还给陈武。
“陈叔叔,我懂了。”
陈武接过本子,放回书架。
“懂了就去吧。”
“那五百个人,等你安排。”
周晓点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没回头。
“陈叔叔。”
陈武看着他。
周晓说:
“那个本子,能借我抄一份吗?”
陈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抄完了还回来。”
周晓笑了。
他推门出去。
外面,那五百个人正在空地上搭棚子。
有人砍树,有人挖坑,有人搬石头。
他看着他们。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去,和他们一起搭。
那天晚上,书店后面的空地上,多了五百个帐篷。
帐篷旁边,是那两百多座坟。
坟前,点着蜡烛。
烛光一闪一闪的。
周晓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那些烛光。
沈凌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周晓说:
“想他们。”
他看着那些坟。
“四千六百多个,埋在大西北。”
“我没能带他们回来。”
沈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我也没带回来。”
“南方大营,死了三千多个。”
“医疗队,死了四十三个。”
她拿出一个本子。
翻开。
里面是一行行名字。
周晓接过来看。
那些名字,有些他认识。
有些他不认识。
但他看着那些名字,忽然觉得,他们好像还活着。
在这个本子里活着。
他把本子还给沈凌。
“好好留着。”
沈凌点点头。
两人坐在那里,看着那些烛光。
看了很久。
远处,王磊还在炉子前面锻刀。
火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
他的手上,又添了新伤。
但他没停。
他锻一把,放在一边。
锻一把,放在一边。
旁边已经堆了十几把。
有人问他:
“王哥,你锻这么多干嘛?”
王磊说:
“西北大营死了四千多个。”
“他们的刀,得补上。”
那人愣了一下。
“可那些刀,不是都跟着人埋了吗?”
王磊点点头。
“埋了。”
“所以得补新的。”
他看着那些新锻的刀。
“人没了,刀还在。”
“刀在,人就在。”
那人不懂。
但王磊懂。
他继续锻。
炉火照在他脸上。
很亮。
白夜坐在帐篷里,闭着眼睛。
他在练心法。
嘴角还带着血。
但他的心跳,比之前稳了一点。
他在想那头熊。
那头被他吓死的熊。
他碰了它七次。
每次碰,他的心脉就裂一分。
七次之后,他的心脉裂了七处。
但他活下来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在抖。
但他笑了。
“值了。”
他说。
第二天早上,周晓去找陈武。
陈武正在给绿萝浇水。
那盆绿萝,已经长得很大了。
叶子铺满了半个窗台。
周晓站在旁边,看着。
陈武浇完水,放下喷壶。
“什么事?”
周晓说:
“陈叔叔,我想建个学堂。”
陈武看着他。
周晓说:
“西北大营那五千多人,不能就这么散了。”
“他们学会了打仗,但还没学会别的。”
“我想让他们学。”
“学识字,学功法,学怎么当教头。”
他顿了顿。
“以后,他们可以回去教别人。”
陈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
“学堂叫什么?”
周晓想了想。
“还没想好。”
陈武说:
“就叫‘武堂’吧。”
周晓愣住了。
“武堂?”
陈武点点头。
“武,是你们学的。”
“堂,是你们教的。”
他看着周晓。
“你来当堂主。”
周晓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当堂主?
他一个高中生?
陈武看着他。
“怕?”
周晓想了想。
“怕。”
陈武说:
“怕就对了。”
“不怕的人,当不好堂主。”
他转身走回收银台后面,坐下。
“去吧。”
“缺什么,来找我。”
周晓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看了很久。
然后他深深鞠了一躬。
转身跑了出去。
那天下午,“武堂”的牌子挂在了书店门口。
不是挂在大门上。
是挂在旁边。
一块木板,上面用刀刻着两个大字:
武堂
字是周晓刻的。
歪歪扭扭的,但很用力。
那五百个人站在牌子下面,看着那两个字。
有人问:
“周哥,武堂是干啥的?”
周晓说:
“学东西的。”
那人又问:
“学啥?”
周晓想了想。
“学怎么活。”
“学怎么打。”
“学怎么教别人打。”
他看着那些人。
“你们都是从西北大营回来的。”
“打过仗,见过血。”
“比那些新兵强。”
“以后,你们就是武堂的第一批学员。”
“也是第一批教头。”
那些人愣住了。
教头?
他们?
周晓说:
“对。”
“你们。”
“半年后,会有更多人来。”
“到时候,你们教他们。”
那些人站在那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问:
“周哥,我们行吗?”
周晓看着他。
“不行也得行。”
“因为没别人了。”
那人沉默了。
然后他点点头。
“行。”
那天晚上,武堂的第一堂课开始了。
没有教室,没有桌子,没有黑板。
只有一堆篝火,和围坐着的五百个人。
周晓站在篝火旁边。
“第一课,学认字。”
有人愣住了。
“认字?”
周晓点点头。
“不认字,怎么看功法?”
“不看功法,怎么练?”
那人挠挠头。
“可我们这么大岁数了……”
周晓打断他。
“岁数大怎么了?”
“沈凌她爹,四十多岁才开始练武。”
“现在在上面。”
那人愣了一下。
“上面?”
周晓没解释。
他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字。
“武。”
“武功的武。”
“打仗的武。”
“咱们武堂的武。”
他看着那些人。
“记住这个字。”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武堂的人了。”
那五百个人,看着地上那个字。
火光映在他们脸上。
他们的眼睛,有点亮。
远处,书店里。
陈武站在窗边,看着那堆篝火。
看着那五百个人,围坐成一圈。
看着周晓站在中间,拿着树枝在地上画。
朝歌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武堂?”
陈武点点头。
朝歌说:
“你让他当堂主?”
陈武说:
“他打过仗。”
“见过死人。”
“知道活着是什么意思。”
“够了。”
朝歌看着他。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陈武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
看着那堆篝火。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以前是一个人。”
“现在是很多人。”
朝歌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侧脸。
那张脸,还是那么普通。
但他的眼睛,和以前不一样了。
那盆绿萝,在窗台上,叶子轻轻晃着。
那两块石头,并排放着。
裂纹,还是八道。
但颜色,好像没那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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