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堂第二批学员开课的第十五天,周晓收到了第一封信。
是从东北大营寄来的。
寄信人:赵大牛。
周晓拆开信,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涂黑了——赵大牛认字不多,写封信费了老劲。
信上写着:
“周哥,东北这边下雪了。一万人,我分成十个队,每个队一百人。能打的挑出来五百个,单独练。剩下的慢慢来。上个月来了批狼,我带人去打了,死了二十三个,杀了一百多头狼。活着的,都进步了。这边冷,但兄弟们扛得住。你那边咋样?保重。——大牛”
周晓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沈凌在旁边问:
“大牛写的?”
周晓点点头。
沈凌说:
“他认字不多,能写这么长,不容易。”
周晓说:
“是。”
他看着远处。
远处,那三百个第二批学员正在练拳。
一拳一拳,比刚来的时候稳多了。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
“走,去练。”
第二批学员里,有一个叫张小山的。
十八岁,从西北大营挑来的。
他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
马步蹲不稳,拳打不直,连刀都拿不动。
但他有一股劲。
别人练一个时辰,他练两个。
别人打一百拳,他打两百。
练到手上全是血泡,也不停。
周晓注意到他了。
有一天,周晓问他:
“你为什么这么练?”
张小山说:
“我爹死了。”
“死在兽潮里。”
“我没能救他。”
他看着周晓。
“以后,我要救别人。”
周晓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跟我来。”
他带着张小山,走到书店后面那两百多座坟前面。
指着那些石头。
“这些人,都死了。”
“有的死在西北,有的死在这里。”
他看着张小山。
“你想救别人,就得先活着。”
“活着,才能救。”
“练死了,什么都没了。”
张小山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坟。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周哥,我懂了。”
从那以后,他练得没那么疯了。
但更稳了。
第二批学员里,还有一个叫李小花的。
女的,十六岁,从南方大营挑来的。
她来的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
但她眼睛里有东西。
那种“我要变强”的东西。
沈凌收她进了医疗队。
她学得快。
止血,清创,急救,一学就会。
沈凌说她是天才。
但李小花说:
“不是天才。”
“我娘就是接生婆。”
“从小看惯了。”
沈凌愣了一下。
然后她问:
“你娘呢?”
李小花低下头。
“死了。”
“兽潮的时候,她救人,被野猪撞死了。”
沈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出那个本子。
翻到一页。
“叫什么名字?”
李小花说:
“李秀兰。”
沈凌在本子上写下“李秀兰”三个字。
然后她看着李小花。
“记下了。”
李小花看着那个名字,眼眶红了。
但她没哭。
她点点头。
“谢谢沈姐。”
那天晚上,周晓收到第二封信。
是从西南大营寄来的。
寄信人:张铁柱。
信上写着:
“周哥,西南这边炉子好使。我带的那五百个人,已经有三百个能锻下品刀了。就是矿石不够,挖矿的人少。上个月来了一群变异猴子,抢了咱们一批矿石。我带人去打,死了十一个,杀了三十多头猴子。矿石抢回来了。下个月,我想试着锻中品。这边兄弟们想你。保重。——铁柱”
周晓看完信,又折好,放进怀里。
沈凌在旁边说:
“铁柱也学会了。”
周晓点点头。
沈凌说:
“以前他在工地上搬砖,现在能带五百人打仗了。”
周晓说:
“是。”
他看着远处。
远处,炉子那边的火光,一闪一闪的。
王磊还在锻刀。
这几个月,他几乎没停过。
锻出来的刀,一批一批往各大营送。
现在他的手上,全是厚厚的茧子,刀都割不破。
周晓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他们都长大了。”
沈凌没说话。
她陪他站着。
站了很久。
第三封信,是从南方大营寄来的。
寄信人:刘春花。
信上写着:
“周教官,南方这边热。两千个学医的,我已经带出来五百个能上战场的了。剩下的还在练。上个月来了一群变异蛇,咬伤了一百多个人。我带着医疗队去救,救回来九十七个。死了三个。都是新来的,没经验。我难受了好几天。但沈教官说过,学医的也会死。我记住了。你那边咋样?保重。——刘春花”
周晓看完信,递给沈凌。
沈凌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她学得比我快。”
周晓看着她。
沈凌说:
“我第一次救人,死了好几个。”
“她第一次带队,只死了三个。”
周晓说:
“她四十多了,你才二十。”
“不一样。”
沈凌想了想。
“也是。”
第四封信,是从西北大营寄来的。
寄信人:李二狗。
这个人,周晓记得。
西北大营活下来的,第一批教头之一。
信上写着:
“周哥,西北这边风大。我带的那一万人,已经挑出来八百个能打的了。上个月来了一群变异狼,比之前那些还大。我带人去打,死了三十七个,杀了两百多头狼。活着的人,都进步了。就是风沙大,吃不好。但兄弟们扛得住。你那边咋样?保重。——二狗”
周晓看完信,折好,放进怀里。
沈凌说:
“又死人了。”
周晓点点头。
沈凌说:
“你难过吗?”
周晓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难过。”
他看着远处。
远处,那些坟在月光下,静静地躺着。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但难过没用。”
“活着的人,还得接着打。”
沈凌点点头。
“对。”
那天晚上,周晓把那四封信,放在枕头下面。
他睡不着。
他想起赵大牛,想起张铁柱,想起刘春花,想起李二狗。
想起他们在武堂的时候,跟他学拳的样子。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不会。
现在,他们带着一万人,在打仗。
他忽然有点感慨。
他爬起来,走到空地上。
那三百个第二批学员,已经睡了。
帐篷里,传来打鼾声。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帐篷。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书店门口。
门开着一条缝。
里面亮着灯。
他推门进去。
陈武坐在收银台后面,在看一本书。
周晓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陈武没抬头。
周晓说:
“陈叔叔,我睡不着。”
陈武翻了一页。
周晓说:
“他们来信了。”
“说那边都还好。”
“就是死人。”
陈武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周晓。
“死人,是常事。”
周晓说:
“我知道。”
“但还是难过。”
陈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难过就难过。”
“该打还得打。”
周晓点点头。
他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
“陈叔叔,我回去了。”
陈武点点头。
周晓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没回头。
“陈叔叔。”
陈武看着他。
周晓说:
“谢谢你。”
陈武愣了一下。
周晓推门出去。
陈武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看了很久。
朝歌从里屋走出来。
“他说谢谢?”
陈武没说话。
朝歌看着他。
“你感动了?”
陈武瞥她一眼。
朝歌笑了。
“难得。”
那盆绿萝,在窗台上,叶子轻轻晃着。
那两块石头,并排放着。
裂纹,还是八道。
颜色,又暗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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