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堂第二批学员开课的第三个月,周晓收到了二十三封信。
从东北、西北、西南、南方寄来的。
每一封,都是教头们写的。
字迹一个比一个丑,错别字一个比一个多。
但周晓看得认真。
他把信一封一封拆开,一封一封看完,一封一封折好,放进一个木盒子里。
那个木盒子,已经快满了。
沈凌走过来,看着那个盒子。
“多少封了?”
周晓说:
“加上今天这些,一百二十三封。”
沈凌愣了一下。
“这么多?”
周晓点点头。
“三个月,一百二十三封。”
他看着那个盒子。
“有的报喜,有的报忧。”
“有的说打了胜仗,有的说死了人。”
他顿了顿。
“但都活着。”
沈凌没说话。
她看着那个盒子。
盒子里,装着东北的风雪,西南的炉火,南方的湿热,西北的风沙。
装着赵大牛的歪字,张铁柱的粗话,刘春花的细心,李二狗的莽撞。
装着活着的消息。
她忽然说:
“周哥,咱们这批学员,也快出师了。”
周晓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空地上那三百个人。
三个月前,他们什么都不会。
现在——
张小山一个人能打五个。
李小花三针能救一个人。
其他人,也都像模像样了。
他看着他们。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是快了。”
第二批学员出师的那天,是个阴天。
没有太阳,也没有雨。
就只是阴着。
三百个人,站在武堂的牌子前面。
周晓站在他们对面。
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的位置。
一模一样的人。
但不一样了。
那些人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刚来时的恐惧和茫然。
只有一种东西——
光。
打过仗、见过血、活下来的人,眼睛里才有的光。
周晓一个个看过去。
看到张小山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张小山站得笔直,眼睛看着他。
周晓点点头。
看到李小花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
李小花也站得笔直。
周晓又点点头。
他看完了所有人。
然后他开口:
“你们要走了。”
三百个人,安静地听着。
周晓说:
“去东北的,去西北的,去西南的,去南方的。”
“去帮那些教头,教新来的。”
“去打仗,去救人,去锻刀,去感应。”
他看着他们。
“三个月前,你们什么都不会。”
“现在,你们会了。”
“会了,就得去教别人。”
“这是规矩。”
他顿了顿。
“记住一件事。”
“你们教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可能让人多活一天。”
“也可能让人死。”
“所以——”
他停了很久。
“好好教。”
三百个人,齐刷刷站直了。
没人说话。
但他们的眼睛,都在发光。
周晓挥了挥手。
“走吧。”
三百个人,转身。
背着刀,背着药箱,背着锻锤,背着干粮。
往不同的方向走去。
周晓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
看着他们越走越远。
最后,消失在阴天里。
沈凌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都走了。”
周晓点点头。
沈凌看着他。
“难受?”
周晓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有点。”
他看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
“但这是他们该走的路。”
沈凌没说话。
她陪他站着。
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周晓又收到了信。
不是从四大营寄来的。
是从更远的地方。
东北再往北,有个地方叫漠河。
那里没有大营,只有一个村子。
村子被一群变异熊围了。
写信的人,是那个村子的村长。
信上说,他们派人去东北大营求救,但路上死了三个,才把信送到。
东北大营的赵大牛,收到信后,带着五十个人去了。
打了三天三夜。
死了十七个。
但那群熊,被打退了。
村长得救了。
信的最后,村长写着:
“恩人们不肯留名字。只说他们是武堂出来的。武堂是什么?俺不知道。但俺记住这两个字了。以后俺孙子长大了,也送他去武堂。”
周晓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折好,放进木盒子里。
沈凌在旁边,也看了那封信。
她没说话。
周晓忽然说:
“他们记得武堂。”
沈凌点点头。
周晓说:
“赵大牛那个笨人,写字都写不利索,会带兵了。”
沈凌说:
“是。”
周晓说:
“刘春花那个接生婆,会教人救人了。”
沈凌说:
“是。”
周晓说:
“张铁柱那个搬砖的,会锻中品刀了。”
沈凌说:
“是。”
周晓说:
“李二狗那个莽夫,会打仗了。”
沈凌说:
“是。”
周晓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他们都长大了。”
沈凌看着他。
“你也长大了。”
周晓愣了一下。
他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三年前还在写作业,被黄强堵在巷子里勒索。
现在,这双手握过刀,杀过狼,砍过人。
这双手,教过五百个教头,三百个学员。
这双手,接过一百多封信。
他忽然有点恍惚。
三年。
好像很长。
又好像很短。
那天晚上,书店里。
陈武坐在收银台后面。
朝歌在窗边。
林霜在处理文件。
王磊在炉子前,锻刀。
白夜在帐篷里,练心法。
周晓和沈凌,坐在空地上,看着那些帐篷。
一切都很平静。
朝歌忽然开口:
“第二批出师了。”
陈武点点头。
朝歌说:
“那三百个人,去四大营了。”
陈武说:
“知道。”
朝歌说:
“赵大牛他们,已经能独立打仗了。”
陈武说:
“知道。”
朝歌说:
“漠河那个村子,被救了。”
陈武说:
“知道。”
朝歌看着他。
“你什么都知道?”
陈武没说话。
他拿起那本书,翻了一页。
朝歌笑了。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
窗外,月光下,周晓和沈凌坐在那里。
两人都没说话。
就那么坐着。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他们像你。”
陈武的手指顿了一下。
朝歌说:
“话少。”
“心重。”
“记着每一个死人。”
陈武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
看着那两个坐在月光下的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像也好。”
“不像也好。”
“能活着就行。”
那盆绿萝,在窗台上,叶子轻轻晃着。
那两块石头,并排放着。
裂纹,还是八道。
颜色,又暗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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