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霜走后,陈武在书店里坐了很久。
他没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把那本《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门口有动静。
不是风铃,是敲门声。
很轻,三下,间隔均匀。
陈武没动。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还是那么轻,那么均匀。
“进来。”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脸上没有化妆,眉眼间有一种说不清的清冷。看年纪四十岁上下,但气质干净得像个读书的女孩。
她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只是看着黑暗中的陈武。
陈武也看着她。
两人就这么看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女人开口:
“你瘦了。”
陈武没接话。
女人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到收银台前面,站定。
她低头看了看那张旧桌子,看了看那个搪瓷缸子,看了看那盆快死的绿萝。
“这绿萝,”她说,“你养了十年了。”
陈武这才开口:“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是我送的那盆。”女人说,“十年前,你走之前,我送给你的。”
陈武沉默了一会儿。
“忘了。”
女人没生气,只是淡淡笑了一下。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却比年轻时更好看。
“忘了也好。”她说,“记得那么多,累。”
陈武看着她。
十年前,天柱山。
那一夜上山之前,他见过她。
她说:你一定要去吗?
他说:一定。
她说:那我等你。
他说:不用等。
然后他上了山,然后山平了,然后他消失了十年。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不悲不喜,不怒不怨,像是这十年只是一夜。
“你怎么找到的?”
“古千秋告诉我的。”她说,“他以为我会高兴。”
“你不高兴?”
女人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陈武,”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觉得我该高兴吗?”
陈武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以为你死了。那七年,我每年去一次天柱山,在你消失的地方烧一炷香。第八年我不去了,因为我嫁人了。”
陈武的眼皮跳了一下。
“嫁了个普通人,开公司的,对我很好。”她说,“他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认识过谁。我们有个女儿,今年六岁,上幼儿园大班。”
她说完,看着他。
陈武沉默了很久。
“……挺好。”
“是挺好。”她说,“所以我今天来,不是来找你回去的。我是来告诉你,你不用躲了。我不等了。”
陈武点了点头。
女人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眼眶却有点红。
“陈武,”她说,“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陈武想了很久。
最后他说:
“他对你好吗?”
女人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嘴角却弯着。
“好。”她说,“很好。”
“那就好。”
女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忽然绕过收银台,走到他面前,伸手抱了他一下。
很轻,很快,像是一片落叶擦过肩膀。
然后她放开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那盆绿萝,”她没回头,“浇水别太多,它怕涝。”
门开了,又关上。
陈武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过了很久,他走到墙角,拿起喷壶,给那盆绿萝浇了一点水。
不多不少。
刚好。
第二天早上,煎饼大姐准时出摊。
陈武准时被香味熏醒。
他下楼开门,阳光正好照进来。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气质儒雅,手里拎着一个果篮。
“请问,是陈先生吗?”
陈武看着他。
“我是苏晚的丈夫。”男人说,“她昨晚回去,跟我说了你。我来看看。”
陈武侧身让他进来。
男人把果篮放在收银台上,四下打量了一圈书店。
“这地方真好。”他说,“我一直想开个书店,就是没时间。”
陈武看着他。
男人转过身,与他面对面。
“陈先生,”他说,“我来是想跟你说一声谢谢。”
“谢什么?”
“谢你十年前,让她活着下了天柱山。”
陈武的目光凝了一下。
男人继续说:“她没告诉我全部,但我知道一些。那一年,有人想用她逼你上山。你去了,她下来了。”
陈武没说话。
男人看着他,忽然鞠了一躬。
“谢谢你。”他说,“让我能遇见她,让我能有这个家。”
陈武伸手扶起他。
“不用。”
男人直起身,笑了笑:“我还有个请求。”
“说。”
“以后,能常来你这儿坐坐吗?”男人说,“我想知道,她年轻时候认识的人,是什么样的人。”
陈武看了他一会儿。
“随便。”
男人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干净的东西。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我叫方谦。谦虚的谦。”
他走了。
陈武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那个果篮。
苹果,橙子,香蕉,都是普通的。
他拿起一个苹果,在袖子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甜的。
门口的风铃响了。
林霜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碗拉面。
“早。”她说,“给你带了早饭。”
陈武看着她。
“你今天不用上班?”
“今天也休息。”林霜把面放在收银台上,看了一眼那个果篮,“哟,有人来看你?”
陈武没回答。
林霜也不追问,把一次性筷子掰开,递给他。
“吃吧,老马家今天汤特别鲜。”
陈武接过筷子,低头吃面。
林霜坐在他对面,也低头吃面。
阳光照进来,落在一堆旧书上,落在两碗热气腾腾的拉面上,落在两个人身上。
陈武忽然问:“你昨天睡得怎么样?”
林霜愣了一下:“挺好。”
“那就好。”
林霜看着他,忽然觉得今天的他,有点不一样。
但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她低头继续吃面。
陈武也继续吃面。
门口的风铃又响了。
进来的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举着一朵野花。
她走到收银台前面,仰起头,看着陈武。
“叔叔,你是叫陈武吗?”
陈武看着她。
“我叫方小晚。”小女孩说,“我妈妈说,让我来给你送一朵花。”
她把那朵野花放在收银台上,踮起脚尖,凑近他,小声说:
“妈妈说,你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陈武低头看着她。
小女孩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你妈妈骗你的。”
小女孩摇摇头,认真地说:“我妈妈从来不骗我。”
说完,她转身跑了出去。
门口,那个穿深灰色风衣的女人站在那里,牵着她的手,远远地看了陈武一眼。
她笑了笑。
陈武点了点头。
她们消失在人群里。
林霜看着这一幕,愣了很久。
她看了看陈武,又看了看收银台上那朵野花,再看了看那盆绿萝,忽然明白了一点什么。
但她什么也没问。
她只是把面碗放下,说了一句:
“明天我还来。”
陈武没说话。
阳光照在他脸上,很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