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头叫周明慎。
名字取得谨慎,人却一点也不谨慎。
他到西城区的第三天,就自己摸到了武记书店门口。
那天是下午,陈武正坐在门口晒太阳。春天的太阳不烈,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靠着门框,半眯着眼睛,像一只慵懒的猫。
周明慎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陈武没睁眼。
“你就是陈武?”
陈武没动。
周明慎蹲下来,凑近看了看。
五十多岁的人了,蹲下去膝盖咔吧响。他揉了揉膝盖,继续盯着陈武的脸看。
“长得挺普通。”他自言自语,“不像。”
陈武这才睁开眼。
“不像什么?”
周明慎吓了一跳,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
陈武看着他。
周明慎狼狈地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咳嗽一声,努力摆出专家的架子。
“我是特殊事务管理局顾问,周明慎。”
“哦。”
“我前几天就想来见你。”
“知道。”
周明慎一愣:“你怎么知道?”
“林霜说的。”
周明慎的脸有点挂不住。他清了清嗓子:“既然你知道,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我来是想确认一件事。”
陈武看着他。
周明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到他眼前。
照片上是一个人,穿着黑色的劲装,站在山顶,背对着镜头,只露出半边侧脸。看身形,年轻,挺拔,意气风发。
“这个人,你认识吗?”
陈武看了一眼。
“不认识。”
周明慎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点什么。
但那眼睛太平静了,像一潭死水,什么也看不出来。
“这是三十年前拍的。”周明慎说,“西北天柱山,那一战之前。拍照的人是我父亲,他当时是随行的记录者。”
陈武没说话。
周明慎收起照片,看着他:“我父亲回来后,就再也没去过西北。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写了三十年的笔记,从没发表过。去年他走了,留下十二本手稿,全是关于那一战的。”
陈武依旧没说话。
“手稿里提到一个人。”周明慎说,“没有名字,没有来历,只有代号——‘武’。我父亲说,这个人,才是那一战真正的关键。”
阳光照在巷子里,煎饼大姐的吆喝声远远传来。
陈武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
“你父亲搞错了。”
周明慎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说话的语气,”他说,“跟我父亲手稿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陈武没接话。
周明慎在他旁边坐下来,也不嫌地上脏。
“我父亲说,那个人说话的时候,从来不看着你。不是不尊重,是……他说不上来。后来他想了个词:疏离。”
陈武看着巷子口来来往往的人。
周明慎继续说:“他还说,那个人明明站在你面前,你却觉得他离得很远。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看得见,摸不着。”
他顿了顿,转头看着陈武的侧脸。
“就像你现在这样。”
陈武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来就是想跟我说这个?”
周明慎摇摇头:“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三十年前那场西北之战,到底是怎么赢的?”
陈武看着他。
周明慎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有一种陈武熟悉的东西——那是做学问的人才会有的光,执着,近乎偏执。
“官方记录说,是天榜七人联手,血战三天三夜,最终歼灭魔道三大宗门。”周明慎说,“但我父亲的笔记里写的不是这样。他写的是,那七个人上山的时候,山上是空的。”
陈武的眼皮跳了一下。
周明慎盯着他:“我父亲说,他们上山的时候,只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那个人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脚下躺着三十七具尸体——三大宗门的主力,全在那里。”
“然后呢?”
“然后那个人看了他们一眼。”周明慎说,“只是一眼,天榜七人全部跪在地上,三天没能站起来。”
阳光依旧暖。
陈武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父亲的小说写得不错。”
周明慎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但我不是来逼你承认的。我只是想来告诉你,我父亲留下的那些手稿,我会继续整理。总有一天,真相会出来。”
陈武没说话。
周明慎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对了,林霜那丫头找到的那本《三国演义》,你知道是谁收来的吗?”
陈武没回答。
周明慎看着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我查过了。那本书,十年前被人从林家老宅门口的旧书摊上买走的。买书的人,没人看清长什么样。只知道那个人买了一堆旧书,付的是现金。”
他顿了顿。
“十年前的林家老宅,在西城区。那时候,你的书店还没开。”
陈武依旧靠着门框,表情平静。
周明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走出巷子口,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喂,是我。”他说,“我见过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怎么样?”
周明慎沉默了一会儿。
“师父,我不知道。”他说,“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人。但我父亲笔记里写的那些东西,一直在我脑子里转。我不知道该信哪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那个苍老的声音说:“有些事,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在。”
周明慎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还在,就意味着当年那件事,还没完。”
电话挂断了。
周明慎站在巷子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背后有点凉。
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
那家书店的门已经关上了,“营业时间:随心”的牌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晚上,林霜又来了。
她拎着一袋子水果,推门进来的时候,陈武正在给绿萝浇水。
“哟,今天有闲情逸致啊。”
陈武没理她。
林霜把水果放在收银台上,看了看那盆绿萝。
“咦,长新芽了?”
确实长新芽了。那点嫩绿在一片枯黄里格外显眼。
“你怎么养的?”林霜凑近了看,“我之前养啥死啥,仙人掌都能养死。”
陈武放下喷壶。
“少管它就行。”
林霜直起身,看着他。
“今天那个周老头来过了?”
“嗯。”
“他跟你说什么了?”
陈武走回收银台后面坐下。
“说你爷爷那本书的事。”
林霜愣了一下。
“那本书怎么了?”
“他说是我十年前买的。”
林霜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陈武却没再说话。
林霜等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什么。
“十年前,”她慢慢说,“你还没开这家书店。那时候你在哪儿?”
陈武看着她。
“你还在查?”
林霜摇摇头。
“不是查。”她说,“就是想问问。”
陈武沉默了一会儿。
“到处走。”
“走什么?”
“收书。”
林霜愣了一下,笑了。
“所以你那十年,就是在全国各地收旧书?”
陈武没回答。
但林霜觉得自己又知道答案了。
她走到书架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旧书,忽然有点感慨。
“这些书,”她说,“都是你一本一本收来的?”
“嗯。”
“有多少本?”
“没数过。”
林霜随手抽出一本,翻开扉页。
上面有一行字:赠爱妻,三十生辰快乐。落款是一九八七年。
她把书放回去,又抽出一本。
扉页上写着:儿当自强,勿负此生。
再抽一本。
吾辈读书人,当为天地立心。
一本一本,每一本都有故事,都有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
林霜忽然明白了。
这十年,陈武不是在流浪。
他是在替那些“走了的人”,把他们的故事收回来。
她转过身,看着收银台后面的陈武。
他低着头,在看一本书。灯光照在他脸上,很安静。
林霜忽然有点想哭。
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只是觉得,这个人,好像一直在做一件没有人知道的事。
一件很小的事。
一件很大的事。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陈武。”
他抬起头。
林霜看着他,认真地说:“我以后,帮你一起收书吧。”
陈武愣了一下。
“为什么?”
林霜想了想。
“因为我爷爷的书,是你帮我收回来的。”她说,“我想让别人也能找到他们爷爷的书。”
陈武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林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过了很久,她听见他的声音,很轻:
“随便。”
林霜笑了。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那盆绿萝的新芽,在月光下,又长大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林霜来的时候,发现书店门口多了一块小黑板。
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几个字:
收旧书
有故事的优先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她推门进去。
陈武正在吃馄饨,还是她妈包的那种。
“门口的牌子,”林霜说,“你写的?”
陈武点点头。
林霜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我也得干点啥。”她说,“我帮你印名片吧。”
陈武抬起头。
林霜已经掏出手机,开始设计。
“名片上就写:武记书店,收旧书,有故事的优先。然后留个地址电话。”
陈武看着她。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很亮。
他低下头,继续吃馄饨。
“随便。”
林霜一边设计,一边说:“对了,昨天那个周老头,又给我打电话了。”
“嗯?”
“他说他还会来。”林霜抬起头,“他说他父亲笔记里还有很多没写完的东西,他想找你聊聊。”
陈武没说话。
林霜看着他:“你会见他吗?”
陈武想了想。
“看心情。”
林霜笑了。
她继续低头设计名片。
窗外的巷子里,煎饼大姐的摊前排起了队。烤红薯的推车经过,香味飘进来。远处高楼上的LED屏还在循环播放:“想成为强者吗?凌霄武馆,圆你英雄梦!”
一切如常。
只有书店门口那块小黑板,在晨光里,有点不一样。
上面那行字,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
收旧书
有故事的优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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