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小黑板挂出去的第三天,店里来了第一个“有故事的人”。
是个老头,七十多岁,骑着三轮车,车斗里堆着满满当当的旧书。他把三轮车停在门口,人没下车,扯着嗓子喊:
“这儿收书?”
陈武从店里出来,看了一眼那车书。
《毛泽东选集》、《邓小平文选》、《红旗》杂志合订本、一堆泛黄的技术手册,还有几本破破烂烂的小说,《林海雪原》、《红岩》、《青春之歌》。
“收。”
老头跳下车,腿脚还挺利索。他掀开盖在书上的塑料布,露出底下的真容。
最下面压着几本线装书,书脊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陈武的目光落在那些线装书上。
老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眼毒。”他说,“这些才是正经东西。”
他把线装书抽出来,小心地放在书堆上面。
一共五本,三本薄的,两本厚的。封面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随感录·甲辰》、《随感录·乙巳》……
“这是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老头说,“一辈一辈往上记,记了两百年。到我这儿,断了。”
陈武拿起一本,翻开。
纸已经发黄,但字迹还很清楚。开头第一篇:
“道光二十三年,春,大旱。斗米千钱,人相食。余携家眷避祸入山,见道旁弃儿无数,皆不能救。夜宿破庙,闻虎啸,不敢寐。”
后面密密麻麻,都是这样的记录。哪年哪月,天灾人祸,生老病死,婚丧嫁娶。一个家族的编年史,也是这个国家最普通人的一百多年。
陈武翻了几页,合上书。
“多少钱?”
老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开个价。”
陈武想了想。
“三千。”
老头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少?”
“三千。”陈武说,“五本,三千。”
老头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这三轮车书,拉到废品站,能卖个五十块钱就不错了。这些线装本,他拿去给收古董的看过,人家说这不算古董,没名人的字,不值钱,顶多给两百。
现在这个开书店的年轻人,开口就是三千。
老头看着他,忽然问:“你认识这上头写的啥?”
“认识。”
“认识还收?”
陈武没回答,转身进店。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现金,数了三十张,递给老头。
老头接钱的手在抖。
他低头看着那些钱,又抬头看着陈武,眼眶有点红。
“小伙子,”他说,“我能不能问你个事?”
“问。”
“你收这些书,是干嘛用?”
陈武看着那五本薄薄的线装书。
“放着。”他说,“等人来看。”
老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店里那些满满当当的书架,看着那块“收旧书,有故事的优先”的小黑板,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平静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复杂。
“我爷爷那辈,是读书人。”他说,“后来家道中落,书都散了。就剩这几本,一代一代传下来。我爹临死的时候跟我说,这些书别扔,里头有咱们家的根。”
他顿了顿。
“可我看不懂。”他说,“我小学都没毕业,那些字认得我,我不认得它们。我儿子更不行,打工去了,一年回不了一次。我孙子……算了,别提了。”
他把钱揣进兜里,拍了拍那摞书。
“放你这儿,我放心。”
他骑上三轮车,走了。
陈武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然后他把那五本线装书拿进店里,放在收银台旁边最显眼的位置。
林霜晚上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
“这是什么?”
“新收的。”
林霜拿起来翻了几页,愣住了。
“这……这是日记?”
“算是。”
林霜看着那些发黄的纸页,看着那些工整的小楷,看着那一百多年前的“人相食”、“虎啸”、“不敢寐”,忽然说不出话来。
她翻到后面。
光绪年间,有人成亲了,有人去世了。民国年间,逃难,躲兵灾。解放后,分到地了,日子好过了。六十年代,三年困难时期,又饿死人。八十年代,家里通了电,买了电视。
一百多年,就这么一页一页翻过去。
林霜翻到最后一本,最后一页。
字迹已经变了,没有前面那么工整,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抖:
“二零一九年,腊月。老伴走了。我也快了。这些日记,不知道还能传给谁。”
下面空着。
林霜合上书,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陈武。
陈武正坐在收银台后面,看一本破破烂烂的《山海经》。
“这书,”林霜的声音有点哑,“多少钱收的?”
“三千。”
林霜愣了一下。
三千块,五本日记,一百多年的光阴。
她觉得这价钱,太低了。
可她又觉得,这价钱,刚刚好。
她走过去,在那五本书旁边坐下。
“我能不能看看?”
陈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随便。”
林霜拿起第一本,从头开始看。
道光年间的事,离她太远了。可那些字里行间的悲欢,却近得像是昨天。
有人出生,有人死去。有人饿死路边,有人被老虎吃了。有人逃荒出去,再也没回来。有人娶了新妇,生了儿子,继续写日记。
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林霜看了很久,抬起头。
窗外已经全黑了。
陈武还坐在那里,还在看那本《山海经》。
林霜忽然问:“你每天就这么坐着,看书,不无聊吗?”
陈武翻了一页。
“不无聊。”
“为什么?”
“书里有人。”
林霜愣了一下。
她想起那些日记里的一百多年,想起那些写日记的人,想起那个七十多岁的老头说“这是咱们家的根”。
她忽然有点明白了。
这满屋子的旧书,每一本里都住着人。那些人走了,但他们的字还在,他们的故事还在。
陈武坐在这里,不是一个人。
他陪着无数人。
林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面,看着陈武。
“我也想陪着你。”
陈武抬起头。
林霜说完就后悔了,脸一下子红了。
“我是说,”她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是说,我也想在这儿看书,不是,我是说……”
陈武看着她。
那目光还是平静的,但又好像有点不一样。
“坐吧。”他说。
林霜愣了一下,然后坐下了。
她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收银台。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继续看那本日记。
陈武继续看他的《山海经》。
店里很安静。
只有偶尔翻书的声音。
门外,有人经过,脚步声踢踢踏踏。
远处,夜市开始了,隐隐传来吆喝声。
这个普通的夜晚,和无数个夜晚一样。
又好像,有点不一样。
十点多,林霜该走了。
她站起来,把日记放回去,走到门口。
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明天早上吃什么?”
陈武想了想。
“馄饨。”
林霜笑了。
“行,我妈包的多。”
她推门出去,走进夜色里。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她想起一件事。
刚才她说“我也想陪着你”的时候,陈武的回答是“坐吧”。
不是“随便”。
是“坐吧”。
她站在路灯下,愣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早上,林霜提着保温桶来的时候,店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昨天那个卖书的老头。
他今天没骑三轮车,空着手,站在门口,有点局促。
林霜走过去。
“大爷,您找谁?”
老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我找老板。”
林霜推门进去。
陈武正在整理那五本日记,把它们放在一个新做的小木架上。
老头跟着进来,站在他身后。
陈武没回头。
“还有书?”
老头摇摇头。
“不是。”他说,“我是来……”
他说不下去了。
陈武转过身,看着他。
老头忽然弯下腰,给他鞠了一躬。
陈武没动。
老头直起身,眼眶红红的。
“我回去想了很久,”他说,“我那三千块钱,不能白拿。”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陈武。
“这是我孙子电话。”他说,“我让他加你微信了。以后有啥事,你说话。他年轻,有力气,能帮你搬书。”
陈武看着那张纸。
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和一个名字:王磊。
他抬起头,看着老头。
老头有点不好意思:“我没啥文化,就知道个知恩图报。你那三千块钱,够我花半年了。我没什么能给你的,就这一个孙子,还能使唤使唤。”
陈武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那张纸收下了。
“行。”
老头笑了,露出几颗豁了的牙。
“那我走了啊,不耽误你们。”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那几本日记,好好放着。有空了,我来看。”
他走了。
林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他以后会常来的。”
陈武没说话。
林霜把保温桶放在收银台上,打开盖子。
馄饨的香味飘出来。
“吃吧。”她说,“我妈今天包的荠菜馅的。”
陈武坐下,拿起筷子。
吃了两口,他忽然说:“那几本日记,你想看的话,随时可以。”
林霜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好。”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那个新做的小木架上。
五本日记,整整齐齐地放着。
封面上那些小楷,在光里格外清晰。
《随感录·甲辰》
《随感录·乙巳》
……
一百多年的光阴,静静地躺在那里。
等着人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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