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慎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跟着三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一字排开,堵在书店门口。
陈武正在吃馄饨。
林霜也在。
她看见那三个黑西装,筷子停在半空。
“总部的人。”她低声说。
陈武没抬头,继续吃。
周明慎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他站在收银台前面,咳嗽一声。
“陈先生,这三位是特管局总部的同志,想跟你了解点情况。”
三个黑西装走进来。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眼神锐利。他扫了一眼书店,目光在那五本日记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陈武身上。
“陈武?”
陈武把最后一口馄饨吃完,放下筷子,抬起头。
“有事?”
国字脸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收银台上。
那是一张通缉令。
上面的照片,是十年前的陈武——年轻,冷峻,眼神像刀。
“这个人,是你吗?”
林霜的呼吸停了。
她看着那张通缉令,又看着陈武,脑子里一片空白。
陈武低头看了看那张纸。
“不是。”
国字脸盯着他:“照片上这个人,十年前出现在天柱山,涉嫌与多起命案有关。我们有理由相信,你和他有直接关系。”
陈武没说话。
国字脸继续说:“周顾问的报告里提到,你疑似掌握失传的古武技法。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回总部做一次评估。”
林霜猛地站起来。
“凭什么?”
国字脸看了她一眼:“林霜,你在西城分局的工作记录我会调阅。现在,请你保持安静。”
林霜还想说什么,陈武伸手拦了一下。
他站起来,看着国字脸。
“评估什么?”
“你的武力值。”国字脸说,“根据规定,任何疑似掌握高阶武学的在册人员,都需要接受评估和登记。如果你拒绝,我们有权采取强制措施。”
陈武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强制措施?”他说,“就凭你们三个?”
国字脸的脸色变了。
他身后两个黑西装同时上前一步,气势陡然攀升——竟然是两个入劲期的武者。放在外面,一个能打二十个普通人。
陈武看都没看他们。
他看着国字脸,忽然问:“你叫什么?”
“姜涛。”
“姜涛,”陈武说,“你今年多大了?”
姜涛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
“三十七。”
“三十七,”陈武点点头,“十年前你在哪儿?”
姜涛没回答。
陈武继续说:“十年前,你二十七,应该刚进特管局。十年前那场天柱山之战,你听过,但没去过。你现在拿着这张通缉令来找我,是谁让你来的?”
姜涛的脸色变了。
陈武看着他,目光平静。
“回去告诉你上面的人,”他说,“想见我,自己来。别派你们这些小辈。”
说完,他坐回去,拿起筷子,继续吃馄饨。
馄饨已经有点凉了。
姜涛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想发火,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个低头吃馄饨的人,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明慎在旁边,额头冒汗。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可总部非要派人来,他拦不住。
姜涛深吸一口气,把通缉令收回口袋。
“陈武,”他说,“今天的事,我会如实上报。总部会做出判断。”
陈武没理他。
姜涛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他回过头,看着陈武。
“十年前那场天柱山之战,”他问,“你在吗?”
陈武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没抬头。
姜涛等了三秒,没等到答案,推门出去。
两个黑西装跟上。
周明慎站在门口,看着陈武,欲言又止。
最后他叹了口气,也走了。
店里安静下来。
林霜坐在那里,看着陈武。
陈武继续吃馄饨。
吃了两口,他忽然说:“凉了。”
林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有点想哭。
“你还有心思管凉不凉?”她说,“刚才那是总部的人!特管局总部!”
陈武抬起眼看她。
“那又怎样?”
林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那又怎样?
天榜第五第七见了他是跪的。总部那几个小辈,算什么呢?
可她就是担心。
不知道为什么。
陈武看着她,忽然说:“馄饨还有吗?”
林霜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保温桶。
“还有半桶。”
“热一下。”
林霜愣了一下,站起来,拎着保温桶往后屋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陈武。”
“嗯?”
“十年前,你到底在不在?”
陈武看着她。
林霜等着。
过了很久,陈武开口。
“在。”
林霜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那些人,是你杀的吗?”
陈武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很平静。
林霜没再问。
她转身进了后屋,热馄饨去了。
下午,书店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王磊。
那个卖书老头的孙子。
他站在门口,有点局促,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
“请、请问,是陈老板吗?”
陈武看着他。
二十出头,瘦高个,皮肤有点黑,穿着工地上常见的迷彩服,膝盖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泥点子。
“你爷爷让你来的?”
王磊愣了一下:“您咋知道?”
陈武没回答。
王磊挠挠头,走进来,把水果放在收银台上。
“我爷爷说,您帮了他大忙。让我以后有啥事,随叫随到。”
陈武看着他。
“你在工地干活?”
“嗯,瓦工。”王磊说,“干了三年了,今年想考个证,当工长。”
“读书吗?”
王磊又愣了一下。
“读……读一点吧,晚上没事的时候看看手机。”
陈武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
《建筑施工手册》,厚得像砖头。
他把书放在王磊面前。
“看得懂吗?”
王磊拿起来翻了翻,眼睛亮了。
“这书……这书我早就想买了,太贵了,一直没舍得。”
陈武看着他。
“拿去看。”
王磊愣住了。
“送、送给我?”
“嗯。”
王磊捧着那本书,手都在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使劲鞠了一躬。
“谢谢陈老板!谢谢!”
陈武摆摆手。
王磊抱着书,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陈老板,我以后能常来吗?”
陈武看了他一眼。
“随便。”
王磊笑了,露出和自家爷爷一样的豁牙。
他跑出门,消失在巷子口。
林霜端着热好的馄饨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又收了一个?”
陈武接过馄饨,没说话。
林霜看着他,忽然说:“你这书店,快成收容所了。”
陈武吃了口馄饨。
“不好吗?”
林霜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好。”
她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
窗外,夕阳开始西下。
那五本日记,在晚霞里镀上一层金边。
很安静。
晚上八点,书店快关门的时候,又来了一个人。
是个女孩。
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校服,校服外面套着一件名牌风衣,脚上却是一双脏兮兮的运动鞋。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收旧书,有故事的优先”的小黑板,看了很久。
然后她推门进来。
陈武正在整理书架,听见风铃响,回头看了一眼。
女孩走到他面前,站定。
“你就是陈武?”
陈武看着她。
“是。”
女孩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照片上是一本书,很旧,封面已经看不清了。
“这本书,”她说,“你见过吗?”
陈武看了一眼。
“没有。”
女孩盯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再问一遍,”她说,“你见过吗?”
陈武看着她。
这个女孩,不简单。
她身上有一种气势,不是武者那种凌厉的气势,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倔强。那种从小失去最重要的人,咬着牙长大的孩子才有的倔强。
陈武把照片还给她。
“没见——”
他的话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女孩的手腕。
那里有一道疤。
很旧了,但依然清晰。
陈武的目光凝了一下。
女孩注意到他的目光,下意识把手缩回去。
“你认识这道疤?”
陈武沉默了一会儿。
“不认识。”
女孩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
“陈武,”她说,“我叫沈凌。我父亲叫沈重山。”
林霜的脸色变了。
沈重山。
十年前天榜第一。
天柱山之战,七人上山,七人未归。
其中第一个,就是沈重山。
沈凌看着陈武,一字一句地说:“我父亲走的时候,我七岁。他给我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等我回来。”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我等了十年。”
陈武看着她。
沉默。
很长久的沉默。
林霜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沈凌盯着陈武:“十年前天柱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陈武终于开口。
“你父亲没死。”
沈凌愣住了。
“你说什么?”
陈武看着她,目光平静。
“你父亲没死,”他说,“他只是……回不来了。”
沈凌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往前一步,抓住陈武的袖子。
“他在哪儿?!”
陈武低头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在抖。
十七岁的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这十年,她是咬着牙长大的。
陈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上面。”
沈凌愣住了。
“什么上面?”
陈武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不,不是天花板。
是天花板之外的什么东西。
沈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
她回过头,盯着陈武。
“你把话说清楚。”
陈武看着她。
“十年前,天柱山上,他们七个来找我。”他说,“不是为了杀我,是为了求我。”
沈凌的呼吸停了。
“求……求你什么?”
陈武沉默了一会儿。
“求我带他们上去。”
沈凌听不懂。
林霜也听不懂。
陈武看着她们,缓缓说:
“这个世界,不是只有你们看见的这一层。”
“上面还有。”
“那七个人,是当时最接近那层的人。”
“他们想上去。”
“我带上去了六个。”
沈凌的脑子一片空白。
“六个?那第七个呢?”
陈武看着她。
“第七个,是你父亲。”
“他上去了,但他不想走。”
“他说他有个女儿,七岁。”
“他说他答应过她,要回去。”
“所以他留在了那里。”
“等能回去的那天。”
沈凌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泪水模糊了脸。
十年了。
她恨了十年,想了十年,等了十年。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父亲死了,父亲失踪了,父亲被人害了。
她从没想过,父亲还在。
在一个她看不见的地方,等着回来。
“他……他还在?”
陈武点点头。
“在。”
“在哪儿?”
“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
“他能回来吗?”
陈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知道。”
沈凌捂着脸,蹲下去,哭出了声。
十七岁的女孩,蹲在旧书店的水泥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她本来就是孩子。
七岁没了父亲,咬着牙长到十七岁,所有人都以为她坚强、早熟、不好惹。
可这一刻,她只是个想爸爸的小姑娘。
林霜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她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揽住沈凌的肩。
沈凌没有推开她。
哭了很久,沈凌终于站起来。
她的眼睛哭肿了,脸上的妆也花了——十七岁的女孩,偷偷学着大人化妆,被泪水冲成一道一道的。
但她的眼神变了。
她看着陈武,一字一句地说:
“我要上去。”
陈武看着她。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
“那你还想去?”
沈凌咬着牙:“我爹在那儿。”
陈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等你练到能接住我一根手指,再来。”
沈凌愣住了。
陈武转身,走到收银台后面,坐下。
“关门了。”
沈凌站在原地,看着他。
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陈武,”她说,“我会再来的。”
门开了,又关上。
林霜站在店里,看着陈武。
陈武低着头,看那本《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
很安静。
林霜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那个‘上面’,”她问,“是什么地方?”
陈武翻了一页。
“说了你也不懂。”
林霜没生气。
她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不用懂。我只要知道,你在就行。”
陈武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
林霜的眼睛很亮。
和平时一样。
又和平时不太一样。
陈武低下头,继续看书。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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