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明的审判，定在十二月十五号。
那天早上，林野起得很早。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西装是秦雨前两天陪他买的，说是“上法庭要正式一点”。他平时不穿这种，但今天穿了。
因为今天，是给父亲一个交代的日子。
他拿起桌上那张旧照片，看着父亲年轻时的笑脸。
“爸，今天，我去替你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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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记者、自媒体、围观群众，黑压压一片。看见林野的车，所有人涌上来。
“林野！你对今天的审判有什么期待？！”
“林野！你觉得赵德明会判多少年？！”
“林野！你有什么想对赵德明说的吗？！”
林野没说话，只是挤过人群，走进法院。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
周建国来了，秦雨来了，陈小军来了。李建国、王德福、张卫国也来了——张卫国是坐着轮椅来的，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全身，但他坚持要来。
“我得看着。”他说，“替老陈头看着。”
林野在他们旁边坐下。
九点整，法官入席。
赵德明被带进来。
他穿着橘红色的看守所马甲，头发花白，脸上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但他的眼神还是亮的——那种还有底牌的亮。
他看见林野，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林野没理他。
审判开始。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故意伤害致人死亡、重大劳动安全事故、行贿、职务侵占……一共七项罪名。
赵德明听完，只说了一句话。
“我无罪。”
旁听席上，有人冷笑，有人叹气。
法官敲了敲法槌：“肃静。”
然后，庭审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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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证人，是刘建国。
他走上证人席的时候，手在抖。但当他的目光扫过旁听席，看见林野对他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稳住了。
“证人，请陈述你知道的事实。”
刘建国开口，声音有点沙哑，但清晰。
“二十年前，我在一个工地上干活。赵德明是工头。有一天晚上，他让我去把脚手架的螺丝松了。他说，给那个老陈头一个教训。”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
法官敲法槌：“肃静！”
刘建国继续说。
“我照做了。第二天，老陈头上脚手架，掉下来，死了。赵德明让我把现场清理干净，给了我二十万，让我闭嘴。”
公诉人问：“你当时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刘建国低下头。
“知道。但我拿了钱。”
他抬起头，看着赵德明。
“这二十年，我没睡过一个好觉。每天晚上都梦见老陈头从脚手架上掉下来的样子。”
赵德明的律师站起来：“反对！证人的陈述带有强烈个人情绪，可能影响事实判断。”
法官看了刘建国一眼，说：“反对无效。证人可以继续。”
刘建国继续说。
“我有证据。当年的事，我偷偷录了音。赵德明亲口说的，‘去把螺丝松了，给那老头一个教训’。”
法警接过一个旧录音机，当庭播放。
录音里，赵德明的声音清晰可辨——“去把螺丝松了，给那老头一个教训。”
旁听席上，彻底炸了。
赵德明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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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证人，是郑建国。
他走上证人席，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旧笔记本。
“这是林远山的遗物。他在世的时候，一直在记录工地上的事。”
法警把笔记本呈给法官。
郑建国继续说。
“林远山亲眼看见，那天晚上有人上了脚手架。他把这件事记了下来。但他不敢说，因为赵德明背后有人。他只能偷偷记着，想着有一天，能还老陈头一个公道。”
他看着赵德明。
“可惜他没等到。他死了。被那个工地的毒尘，慢慢杀死。”
赵德明的律师又站起来：“反对！证人的陈述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林远山的死与赵德明有关！”
法官看向公诉人。
公诉人站起来。
“审判长，我们申请播放一段视频证据。”
法官点头。
法警打开投影。
屏幕上出现一段采访录像——是当年那个工地的老工人，一个接一个，对着镜头说话。
“那个工地，材料有毒，工头不让戴防护。”
“我干了三年，现在肺都是坏的。”
“老陈头出事那天，我们三天三夜没合眼，工头逼的。”
“林远山？好人。他替我们出过头，后来被整了。”
……
一段段证词，像一把把刀，刺向赵德明。
赵德明的脸色彻底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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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审进行到下午三点，终于到了最后陈述环节。
公诉人先说。
“二十年前，一个叫陈德发的工人，从脚手架上掉下来，当场死亡。他留下一个十二岁的儿子，叫陈小军。”
陈小军在旁听席上，眼眶红了。
公诉人继续说。
“那个工地的工头，叫赵德明。他让人做了手脚，害死一条人命，然后用二十万堵住所有人的嘴。”
“这二十年，他改名换姓，开公司，当代表，上电视，活得人模狗样。而那些被他害过的人呢？林远山死了。陈德发死了。活着的，有的在蹬三轮，有的在等死。”
他看着法官。
“法律，不是给这些人一个交代吗？”
旁听席上，有人开始抹眼泪。
轮到赵德明的律师。
“我的当事人，确实有过错。但二十年前的事，证据不足，证人证言前后矛盾。而且，他已经七十岁了，身体不好，希望法庭能从轻发落……”
话没说完，旁听席上有人喊出来。
“从轻发落？！他害死两条人命！”
法官敲法槌：“肃静！再喧哗就请出去！”
最后，轮到赵德明自己。
他站起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认罪。”
旁听席上，安静了。
赵德明继续说。
“二十年前的事，是我做的。我让人松了螺丝，害死了陈德发。林远山的事，我不认。他是病死的，跟我没关系。但那些有毒材料，确实是我进的。”
他低下头。
“我认罪。”
法官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宣布：“休庭。明天上午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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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法院，外面已经天黑了。
林野站在台阶上，看着人群散去。
陈小军走过来，眼眶红红的。
“林哥，谢谢你。”
林野拍拍他的肩膀。
“还没判呢。”
陈小军摇头。
“他认罪了。这就够了。”
张卫国被推着轮椅过来，脸色蜡黄，但眼神很亮。
“林野，老陈头要是能看到今天……”
林野蹲下来，看着他。
“张叔，你身体怎么样？”
张卫国笑了。
“能撑到明天。我得听完判决。”
林野点点头。
秦雨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水。
“林哥，你没事吧？”
林野接过，喝了一口。
“没事。”
周建国凑过来，压低声音。
“林野，赵德明突然认罪，你不觉得奇怪吗？”
林野看着他。
“你是说……”
周建国点点头。
“他背后那些人，把他卖了。用他一个人，换所有人的平安。”
林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就让他一个人扛。反正，他是主犯。”
他看着远处的夜空。
明天，判决。
二十年的债，该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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