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在张卫国头七那天打来的。
那天晚上，林野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夜景发呆。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显示的是外地。
他接起来。
“林野？”
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五十多岁，带着一点口音。那口音很熟悉——是他老家的口音。
“我是。您哪位？”
女人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我叫林秀英。你爸的……妹妹。”
林野愣住了。
父亲的妹妹？
他从来没听说过自己有个姑姑。
“你……你是我姑姑？”
女人的声音有点哽咽。
“是。你爸的亲妹妹。你爷爷的女儿。”
林野站起来，走到窗前。
“为什么我从来不知道？”
女人叹了口气。
“因为……你爸不想让你知道。我们全家，他都不想让你知道。”
林野沉默了。
女人继续说。
“林野，我知道你可能不信。但我真的是你姑姑。你爸叫林远山，你爷爷叫林大壮，老家在临县青山村。你爸十九岁离开家，再也没回去过。”
林野听着，手心开始出汗。
这些都是真的。
父亲的名字，爷爷的名字，老家的名字——都对得上。
“你……你为什么现在打电话来？”
女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因为……你爷爷快不行了。他想见你。最后一面。”
林野的脑子一片空白。
爷爷？
他还有一个爷爷？
“林野？林野，你在听吗？”
林野回过神来。
“他在哪儿？”
“老家。青山村。他躺在床上，已经起不来了。天天念叨你爸的名字，念叨你的名字。他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见着孙子。”
女人的声音开始哽咽。
“林野，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你爸当年跟家里闹翻了，一辈子没回来。但你爷爷真的……真的老了。他就想看你一眼。”
林野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看着这座城市的灯火。
突然想起父亲那张照片，那张年轻时的笑脸。
父亲是从老家出来的。
十九岁离开家，再也没回去过。
为什么？
当年发生了什么？
“我去。”他说。
女人愣了一下。
“你……你真的来？”
“嗯。把地址发我。明天就动身。”
挂了电话，林野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手机又震了。
是秦雨发来的消息。
“林哥，怎么了？”
林野回了一条。
“我要回趟老家。有点事。”
秦雨秒回。
“我陪你去。”
林野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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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野和秦雨开车出发。
青山村在三百公里外，开车要四个小时。一路上，林野没怎么说话，一直看着窗外。
秦雨在旁边，也没问。
她知道，等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四个小时后，车子驶进一条山路。两边是连绵的青山，偶尔有几户人家。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
最后，车子停在一个小村子口。
青山村。
林野下车，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
这就是父亲长大的地方？
一个老人从村口走过来，打量着他。
“你是……林远山的儿子？”
林野点头。
老人的眼眶红了。
“像……真像……跟你爸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她走过来，握住林野的手。
“林野，我是你姑姑。林秀英。”
林野看着这个陌生的女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秀英擦了擦眼泪，拉着他就往里走。
“快走快走，你爷爷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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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很小，房子都是老旧的砖瓦房。林秀英带着他们走到最里面一栋，推开木门。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
床上躺着一个老人。
他很瘦，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眼睛半闭着。听见门响，他慢慢睁开眼睛。
看见林野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
“远山……远山回来了……”
林野走过去，站在床边。
“爷爷，我是林野。远山的儿子。”
老人愣住了。
他盯着林野看了很久，然后眼泪慢慢流下来。
“孙子……我孙子……”
他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想摸林野的脸。
林野没躲。
那只粗糙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像……真像……跟你爸一样……”
老人哭了。
林野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陌生的老人，是他的爷爷。
亲爷爷。
“爷爷，您别激动。”他轻轻握住那只手，“我来了。我来看您了。”
老人点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好……好……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林秀英在旁边抹眼泪。
“爹，您别太激动，医生说了，不能激动。”
老人摇摇头，看着林野。
“孙子，你……你知道你爸为什么……不回来吗？”
林野摇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因为我对不起他。”
他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
“当年，他要去城里打工，我不让。我说，在家种地，安安稳稳的。他说，他想出去闯。我打了他一巴掌，说他没出息。”
老人的声音开始抖。
“他走了。再也没回来。后来我听说，他在城里过得不好，被人欺负，得病死了……是我……是我害了他……”
林野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爷爷，不是您的错。”
老人摇头。
“是我的错。我当年……不该打他。不该说他没出息。他……他是我儿子啊……”
他哭着，像孩子一样哭着。
林野看着他，突然想起父亲最后那些年，沉默寡言的样子。
父亲心里，是不是也在想着这个老人？
想着这个他再也没见过的父亲？
“爷爷，”他开口，“我爸从来没怪过您。”
老人愣住了。
林野继续说。
“他活着的时候，经常说起老家。说山好，水好，人好。但他没说为什么出来。我以为他是想出来闯。现在我知道了。”
他看着老人的眼睛。
“他是想让您过上好日子。但他没做到。所以不好意思回来。”
老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远山……远山……”
他握着林野的手，紧紧握着。
“孙子，你……你替我跟他说一声……说爹对不起他……说爹想他……”
林野点点头。
“好。我替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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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野和秦雨住在老家。
老人一直拉着他的手，不肯放。一直到半夜，才沉沉睡去。
林野坐在床边，看着这个陌生的老人。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老人苍老的脸上。
他突然想起父亲那张照片。
父子俩，真像。
秦雨轻轻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林哥，你没事吧？”
林野摇摇头。
“没事。”
秦雨看着他，轻声说。
“你爷爷，等了你很久。”
林野点点头。
“我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连绵的青山，月光下，安静得像一幅画。
这就是父亲长大的地方。
这就是父亲想回来，又不敢回来的地方。
他掏出手机，看着父亲那张照片。
“爸，我替你回来了。”
照片里的人，笑得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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