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宇的事过去之后，林野以为能消停几天。
但他错了。
日常模式下的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找上门的是什么。
那天下午，他正躺在阳台的躺椅上晒太阳，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本地号。
接起来，对面是个苍老的声音，带着一点口音。
“请问，是林野吗？”
“我是。您哪位？”
老人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我叫周福生。你爸的老同事。”
林野愣住了。
爸的老同事？
他坐起来。
“您认识我爸？”
老人笑了。
“认识。我们一起在机械厂干了八年。你爸进厂的时候，是我带他的。”
林野的呼吸有点急促。
“您……您怎么找到我的？”
老人叹了口气。
“我看了新闻。你那些事，我都知道。我一直在找你，想当面谢谢你。”
“谢我？”
“谢你替你爸争了口气。”老人的声音有点哽咽，“你爸是个好人。我们那批人，都知道。”
林野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问。
“周叔，您在哪儿？我去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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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后，林野的车停在南城一片老旧的家属院门口。
这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工厂宿舍，红砖楼，水泥地，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楼道里黑漆漆的，弥漫着油烟味和潮湿的气息。
周福生住在三楼。
门开的时候，林野看见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头发全白，背有点驼，但眼睛很亮。他穿着旧棉袄，站在门口，看着林野，眼眶慢慢红了。
“像……真像……”
林野扶住他。
“周叔，您别激动。”
周福生点点头，把他拉进屋。
屋里很小，一室一厅，家具都是几十年前的老式样。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是工厂的集体照，几十个人站在一起，笑得灿烂。
周福生指着照片上的一个人。
“这个，就是你爸。”
林野凑过去看。
照片里的父亲，二十出头，穿着工装，站在第二排最边上，笑得腼腆。
他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周叔，您有我爸年轻时候的照片？”
周福生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相册。
“这些都是。当年我们一起拍的。”
林野一页页翻着。
父亲的笑脸，一张接一张，在他眼前闪过。
工地上、食堂里、宿舍前、山顶上……每一张都那么年轻，那么鲜活。
“周叔……”他的声音有点哑，“谢谢您。”
周福生摇摇头。
“谢什么。你爸是我最好的兄弟。他走了，我也难受。”
他坐下，看着林野。
“林野，你知道吗，你爸当年在厂里，是最能干的。什么活都抢着干，什么苦都能吃。大家都喜欢他。”
林野听着，眼眶发热。
周福生继续说。
“后来他走了。说是去工地上，挣得多。我劝过他，说那地方危险，别去。他不听。他说，他想多挣点钱，给你攒学费。”
他看着林野。
“你爸这辈子，最惦记的，就是你。”
林野低下头。
他想起父亲最后那些年，沉默寡言的样子。
他以为父亲不爱说话。
他以为父亲对他没话说。
他错了。
父亲把话都藏在心里，藏了一辈子。
“周叔，”他抬起头，“我爸在厂里那几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周福生想了想。
“特别的事？有。有一件。”
他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铁盒，递给林野。
“这个，是你爸留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让我把它交给你。”
林野接过铁盒。
很轻。
他打开。
里面是一本日记。
封面已经发黄，边角磨损，但字迹还清晰。
翻开第一页——
1985年3月12日晴
今天是小野的生日。三岁了。我给他买了个拨浪鼓，他高兴得直跳。晚上躺在床上，他问我，爸爸，你以后会一直陪着我吗？我说，会的。他笑了，睡着了。我睡不着。我想，一定要多挣钱，让他过上好日子。
林野的手开始抖。
他一页页翻下去。
日记里，记录着父亲从1985年到1993年的每一天。
每一天的开头，都是“小野今天……”
小野今天会叫爸爸了。
小野今天摔了一跤，没哭，真坚强。
小野今天问我，妈妈去哪儿了。我骗他说，妈妈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了。他信了。我不敢看他眼睛。
小野今天上小学了。他背着书包，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我在校门口站了一下午。
小野今天考试得了第一名。我高兴得请全厂的人吃饭。
小野今天……
林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发黄的纸页上。
他从不知道，父亲为他写过这么多。
他从不知道，父亲这么爱他。
周福生在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野，你爸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你。”
林野擦掉眼泪，抬起头。
“周叔，谢谢您。这本日记，对我太重要了。”
周福生摇摇头。
“是你爸留给你的。我只是替他保管。”
他看着林野。
“林野，你爸要是能看到你今天这样，该多高兴。”
林野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这座老旧的小区，晒着被子，停着自行车，有孩子在楼下玩耍。
他突然想起父亲那张照片，那张笑得灿烂的脸。
“爸，我收到你的日记了。”
他在心里说。
“我会好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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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周福生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野坐在车里，把那本日记小心地放在副驾驶座上。
他没急着发动。
他拿起日记，又翻开一页。
最后一页，是1993年5月。
1993年5月20日阴
今天老陈头出事了。从脚手架上掉下来，当场就没了。我不敢去看。我怕看了，就再也忍不住了。
我知道是赵德明干的。但我不能说。说了，小野怎么办？
我只能忍着。忍着，等小野长大。等他长大了，能保护自己了，我再把这一切告诉他。
小野，爸爸对不起你。爸爸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但爸爸会一直看着你，一直保护你。
等你长大了，一定要做个好人。比爸爸强的人。
林野盯着那页纸，眼泪又涌上来。
他把日记合上，放在胸口。
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
然后他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回到家，他把日记放在床头柜上，和父亲那张照片放在一起。
照片里的父亲，笑得灿烂。
日记里的父亲，写得深情。
他看着它们，轻声说。
“爸，你放心。我会做个好人。比您强的人。”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照片和日记上。
好像有人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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