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京州地界时,天刚蒙蒙亮。林野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农田和村庄,一夜未眠的疲惫让他眼眶发涩,但脑子里却格外清醒。
秦四海稳稳把着方向盘,瞥了他一眼:“睡会儿吧,到省城还得三个小时。”
“睡不着。”林野摇下车窗,让冷风吹进来,“秦叔,您跟省城苏家打过交道吗?”
秦四海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二十年前见过一次。那时候我在省城做点小生意,托人牵线,想跟苏家搭上关系。结果连大门都没进去,就被打发出来了。”
“这么傲?”
“不是傲,是层次差得太远。”秦四海点了根烟,“京州苏家再怎么说,也就是个地方豪强。省城苏家,那是真正的大族,根深叶茂,政商两界都有人。当年我去的时候,接待我的是苏家一个旁支的管事,就那种人,在省城都能横着走。”
林野皱眉:“那苏正平呢?他不是省城苏家分出来的吗?怎么混得差这么多?”
“庶出。”秦四海吐了口烟,“大家族讲究嫡庶,苏正平他娘是小妾生的,在族里没地位。当年分家,能拿到京州那摊子,已经是老爷子开恩了。这些年京州苏家能起来,一方面是苏正平自己能折腾,另一方面……”他顿了顿,“恐怕也是省城苏家懒得管。”
“懒得管?”
“你想啊,京州那点产业,在省城苏家眼里算什么?人家手指缝里漏点,就够京州苏家吃几年了。但要说真当回事,那也不至于。”秦四海弹了弹烟灰,“所以苏正平这些年一直想往省城靠,但人家不接他的茬。”
林野若有所思。李成说赵德明的项目和省城苏家有关,又说华腾集团的老板姓苏。如果真是省城苏家,那赵德明那种级别的包工头,怎么可能搭上这条线?
除非……中间还有人。
“秦叔,华腾集团您听说过吗?”
秦四海想了想:“有点印象,好像是做建材的,在省城挺有名。但具体什么背景,不清楚。”
林野掏出手机,想查查华腾集团的资料,但信号断断续续,网页打不开。他索性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三个小时后,车子驶进省城。
这是林野第一次来省城。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车流人流密集得像蚂蚁搬家。秦四海轻车熟路地把车开到城南一片老街区,在一家不起眼的旅馆门口停下。
“先住这儿。”秦四海熄了火,“这老板是我老相识,嘴严,不会乱问。”
两人开了两间房,简单收拾了一下。林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景,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两天前他还在京州对付苏杰,现在却已经身在省城,准备调查一个可能比京州苏家强大十倍的庞然大物。
“走吧,先吃饭。”秦四海敲了敲门,“吃完饭去找个人。”
“谁?”
“我一个老兄弟,在省城混了几十年,路子野,消息灵通。”秦四海边走边说,“要查华腾集团,得先摸清它的底。”
两人在街边找了个小馆子,点了几个菜。秦四海打了个电话,约好下午三点见面。
吃完饭,秦四海带着林野七拐八绕,来到一片老居民区。这里的楼房都是八十年代建的,外墙斑驳,电线杂乱地搭在楼与楼之间。
“老孙就住这儿。”秦四海敲开一扇防盗门。
开门的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他看到秦四海,咧嘴笑了:“老秦,你小子还活着呢?”
“你死了我都死不了。”秦四海捶了他一拳,侧身让出林野,“这是林野,我小兄弟。林野,叫孙叔。”
“孙叔。”林野点点头。
孙叔打量了林野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但没多问,侧身让两人进屋。
屋里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里是几个年轻人,勾肩搭背,笑容灿烂。林野认出了年轻时的秦四海。
“喝茶。”孙叔端来两杯茶,在对面坐下,“老秦,你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什么事?”
秦四海也不绕弯子:“想查个公司,华腾集团。你知道多少?”
孙叔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你怎么想起查这家?”
“有人告诉我,这家公司和一桩旧事有关。”秦四海看着他,“老孙,你要是知道什么,就说。这事关系到我这小兄弟的父亲。”
孙叔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华腾集团,表面上是做建材的,实际上……”他压低声音,“是省城苏家的白手套。”
林野心头一震:“白手套?”
“替苏家处理见不得光的事。”孙叔点了根烟,“省城苏家明面上的产业,都是正经生意。但有些事,不能摆在台面上,就需要有专门的壳公司去做。华腾集团就是干这个的。”
“什么类型的事?”秦四海问。
孙叔吸了口烟,缓缓吐出:“地产拆迁、债务催收、摆平麻烦……还有,做项目洗钱。”
林野握紧拳头。赵德明三年前接的那个大项目,甲方是华腾集团。如果华腾集团是省城苏家的白手套,那赵德明当年干的那些事——压低拆迁补偿、逼死老工人、偷工减料——背后是谁授意?
“孙叔,华腾集团三年前在京州有个项目,您知道吗?”
孙叔想了想:“你说的是城西那个旧改项目?听说过,当时闹得挺大,好像死了几个工人,后来被压下去了。”
“压下去了?”林野声音发紧。
“省城苏家想压的事,没有压不下去的。”孙叔弹了弹烟灰,“那几个工人的家属,据说后来都拿了赔偿,签了和解协议。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林野看向秦四海。秦四海脸色也很难看。
“老孙,华腾集团的负责人是谁?”秦四海问。
“明面上的法人叫陈建明,是个职业经理人,给苏家打工的。但真正管事的,是苏家老三——苏文华。”
“苏文华?”
“省城苏家现任家主的亲弟弟,负责苏家的灰色产业。”孙叔压低了声音,“这个人不好惹,手黑得很。听说早些年亲手处理过叛徒,手段残忍。你们要是查到他头上,千万小心。”
林野把这三个字记在心里:苏文华。
“还有一件事。”孙叔看向林野,“你父亲叫什么?当年死在哪个项目上?”
林野心里一紧:“林建国,八年前,在京州一个工地。”
孙叔皱眉想了很久,摇摇头:“八年前的事我不清楚。但你可以去查查当年的工伤死亡记录,看有没有被人为压下去的案子。省城苏家做事,喜欢清理痕迹,但不可能清理得干干净净。”
林野点头。这确实是个方向。
从孙叔家出来,天已经黑了。两人走在老旧的街道上,路灯昏黄,投下长长的影子。
“秦叔,接下来怎么办?”
“先查当年的记录。”秦四海点了根烟,“不过这事不好办,工伤死亡记录在安监局,那种地方,没门路进不去。”
林野想了想:“我来想办法。”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陈主任的电话。那位北京来的“特邀顾问”,一直没派上用场,现在是时候了。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陈主任的声音带着疲惫:“小林?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陈主任,我需要您帮忙。”林野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省城苏家的部分,只说想查八年前京州一个工地的工伤死亡记录。
陈主任沉默了几秒:“这事我可以帮你问问,但不保证能成。安监局归地方管,我不一定能说上话。”
“您肯帮忙就行。”林野道。
挂了电话,秦四海看着他:“这位陈主任,什么来头?”
“北京来的,说是聘我当‘特邀顾问’,一直没安排任务。”林野苦笑,“现在是我主动找他帮忙。”
秦四海点点头,没再多问。
两人回到旅馆,刚进门,林野的手机就响了。是苏小雨打来的视频电话。
林野犹豫了一下,接通。
屏幕上出现苏小雨的脸,她看起来憔悴了些,但眼睛还是那么亮:“林野,你到底去哪儿了?”
林野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叔说你出远门了,但不肯说去哪儿。”苏小雨盯着屏幕,“你是不是在查什么危险的事?”
林野沉默。
苏小雨眼眶红了:“你答应过我的,我们是生死之交。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
林野深吸一口气:“小雨,我现在在省城。我在查一些事,可能跟你家有关。”
苏小雨愣住了。
“但不是京州你家,是……”林野顿了顿,“省城苏家。”
苏小雨脸色变了。
“你知道省城苏家?”
苏小雨咬着嘴唇,点点头:“我知道。我爷爷每年都要去省城一趟,拜见那边的家主。但具体什么事,他不让我问。”
林野心里有了底。看来苏正平和省城苏家,确实有联系。
“小雨,我查的这些事,可能关系到当年我父亲的死。如果我查到你爷爷那边有什么……”林野斟酌着措辞。
“林野。”苏小雨打断他,“不管查出来什么,我都支持你。我爷爷是爷爷,我是我。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
林野心头一热。
“等我回去。”他说。
“好。”苏小雨点点头,“你小心。”
挂了电话,林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陌生的城市。
忽然,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野警觉地看向门口。
敲门声响起。
秦四海也坐直了身子,手伸向腰间。
“谁?”林野问。
“客房服务。”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林野和秦四海对视一眼。他们没叫过客房服务。
秦四海起身,悄悄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然后他脸色一变,猛地拉开门。
门外站着孙叔,气喘吁吁,满脸是汗。
“老孙?你怎么——”
“快走!”孙叔打断他,“你们被人盯上了!我刚接到消息,苏文华的人正在往这边赶!”
林野心头一凛。
秦四海二话不说,抓起包拉着林野就往外冲。三人从后门跑出旅馆,钻进一条小巷。
身后,几辆黑色轿车停在旅馆门口,一群黑衣人冲了进去。
林野躲在巷子拐角,看着那些人把旅馆翻了个底朝天,手心全是汗。
“怎么这么快?”秦四海喘着气问。
孙叔摇摇头:“不知道。但我提醒过你们,苏文华手眼通天。你们一进省城,恐怕就被盯上了。”
林野握紧拳头。他还什么都没查出来,就已经惊动了对方。
“现在怎么办?”秦四海问。
林野看着远处那些黑衣人,忽然笑了。
“既然他们想玩,那就玩大点。”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陈主任的电话。
“陈主任,情况有变。我需要您帮忙约一个人——省城苏家的苏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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