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主任的电话在半小时后回过来。
“小林,你确定要见苏文华?”陈主任的声音里带着少有的凝重,“我托人打听了一下,这个人不简单。在省城,提起他的名字,没几个人敢大声说话。”
“我确定。”林野靠在小巷的墙上,看着远处警戒线外的警车闪烁,“陈主任,您能约到他吗?”
“约是能约到。”陈主任顿了顿,“但我得提醒你,苏文华答应见你,未必是好事。他这种人,不会平白无故浪费时间。他肯见你,说明你已经引起了他的注意——这种注意,有时候是要命的。”
“我知道。”林野说,“但我没得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主任叹了口气:“行,我试试。明天下午三点,苏文华在市中心的私人会所。具体地址我发你手机。小林……”他欲言又止。
“陈主任,您说。”
“活着回来。”
挂了电话,林野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的地址,嘴角勾起一抹笑。活着回来?他倒是没想过会死。
秦四海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约上了?”
林野点头。
“我陪你去。”
“秦叔,这次我自己去。”林野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孙叔说得对,我们一进省城就被盯上了。苏文华知道我身边有谁。您去了,反而不好。”
秦四海皱眉:“你一个人去送死?”
“不是送死,是谈判。”林野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他想见我,说明他也有想知道的事。我们各取所需。”
“你拿什么跟他谈?”
林野沉默片刻,缓缓道:“拿我知道的事。”
秦四海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你小子,有时候比我想的还疯。”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林野准时出现在苏文华的会所门口。
这座会所位于省城最繁华的CBD核心区,独占一栋三十层高楼的最上面五层。林野走进大堂,立刻有身穿黑色职业装的迎宾小姐迎上来。
“林先生?苏总在顶层等您,请跟我来。”
专属电梯一路向上,门开时,林野看到的不是奢华的装修,而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整个省城的天际线。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林野,久仰。”
男人转过身,正是苏文华。他和苏正平有几分相像,但气质截然不同。苏正平是老谋深算,苏文华则是锋芒毕露——眼神锐利得像刀,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但那笑容让人感觉不到温度。
“苏总。”林野点点头,不卑不亢。
“坐。”苏文华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想喝点什么?”
“水就行。”
苏文华挑了挑眉,示意服务员倒水。然后他端着红酒,靠在沙发上,打量着林野:“你比我想象的年轻。敢一个人来见我,胆子不小。”
“苏总愿意见我,是我的荣幸。”林野接过水杯,没喝,放在桌上。
苏文华笑了:“客气话就不用说了。你找陈主任约我,想谈什么?”
林野直视着他:“我想知道,八年前京州城西那个工地,我父亲林建国是怎么死的。”
苏文华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正常:“林建国?没印象。”
“他是那批工人的领队,死在工地上。”林野盯着苏文华的眼睛,“当年那个项目的甲方,是华腾集团。华腾集团的幕后老板,是您。”
苏文华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就算那个项目是华腾集团的,工地上死人,也是包工头的事,跟甲方有什么关系?你父亲死了,你应该去找他的老板,不是我。”
“他的老板是赵德明。”林野说,“赵德明已经被我送进去了。但他只是个台前的木偶,真正操控一切的,是背后的人。我查了三年,查到华腾集团,查到您。”
苏文华看着他,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你查了三年?就为了一个死去的工人?”
“那是我父亲。”
苏文华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有意思。林野,你知道这些年有多少人想查我吗?”
林野摇头。
“不少。”苏文华站起身,走到窗边,“但查到一半就停了。你知道为什么?”
林野没说话。
苏文华转过身,看着他:“因为他们都死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寒意扑面而来。
林野握紧拳头,但脸上不动声色:“苏总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苏文华走回沙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野,“你查的那些事,过去八年了。该灭的痕迹早就灭了,该死的人也早就死了。你就算查到天边,也找不到证据。没有证据,你能把我怎么样?”
林野迎着他的目光:“苏总,您说得对。八年了,证据可能没了,证人可能死了。但有一件事,您改变不了。”
“什么?”
“真相。”林野站起身,和他平视,“我知道真相是什么。我知道您用华腾集团做白手套,帮省城苏家处理见不得光的事。我知道赵德明当年压低拆迁补偿,逼死工人,偷工减料,都是您授意的。我还知道,我父亲的死,不是意外,是被人灭口。”
苏文华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你有证据吗?”他问。
“没有。”林野坦然,“但我也不需要证据。我来见您,不是想告您,是想告诉您——我记住了。我记住了我父亲是怎么死的,记住了那些工友是怎么被逼死的。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一直查下去。查一年查不到,查十年;十年查不到,查一辈子。”
苏文华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林野,你知道吗?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人。有家属来闹的,有记者来查的,也有像你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但他们最后都放弃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野没说话。
“因为活着比真相重要。”苏文华拍拍他的肩膀,“你有胆量,有韧劲,我欣赏。但省城这潭水,比你想象的深得多。你父亲的事,不是一个人能翻过来的。收手吧,回京州去,好好过你的日子。我可以保证,以后没人会找你麻烦。”
林野看着他,忽然笑了:“苏总,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答应了的事,就一定要做到。我答应过我父亲,要替他讨个公道。我答应过那些工友,要让害他们的人付出代价。”
苏文华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他转身,背对着林野,“送客。”
两个黑衣保镖出现在门口。
林野没动,看着苏文华的背影:“苏总,临走前,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苏文华没回头。
“当年那个项目,死了七个工人。除了我父亲,还有六个人。他们的家属,都拿了赔偿,签了和解协议。”林野一字一句道,“但有一户,没签。”
苏文华的背影微微一僵。
“那户人家的儿子,叫陈小军。”林野继续说,“他父亲死的时候,他不在家。等他回来,事情已经摆平了。但他一直没忘。他告诉过我一句话——‘赵德明只是个小喽啰’。”
苏文华缓缓转过身。
“陈小军现在在京州。”林野看着他,“他还活着。他记得的事,比我还多。”
苏文华的脸色变了。
林野笑了笑:“苏总,后会有期。”
他转身,大步走出会所。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他靠着墙,长长地吐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走出大楼,秦四海的车正等在路边。林野拉开车门坐进去,秦四海立刻发动车子。
“怎么样?”
“谈崩了。”林野靠在椅背上,“但他怕了。”
“怕了?”
“我说了陈小军的名字。”林野看向窗外,“他当时脸色都变了。”
秦四海皱眉:“陈小军?那个指认赵德明害死老陈头的?”
林野点头。
“可他不知道省城苏家的事啊。”
“他不需要知道。”林野说,“苏文华不知道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陈小军是当年没签和解协议的那户人家。他以为陈小军手里有证据。”
秦四海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小子,这是空城计啊。”
“不止。”林野掏出手机,拨通了陈小军的电话,“小军哥,帮我个忙。”
电话那头,陈小军的声音传来:“林野?什么事?”
“最近有人找你,不管是谁,都说你手里有当年工地的证据。问什么证据,你就说,你爸死前给你留了东西。”
陈小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野看着秦四海:“秦叔,接下来,我们等。”
“等什么?”
“等苏文华的下一步动作。”林野靠在椅背上,“他要么找人查陈小军,要么找人灭口。不管哪样,都会留下痕迹。”
秦四海点点头,发动车子离开。
车子驶入车流,林野回头看了一眼那栋高楼。顶层落地窗前,苏文华正站在那里,俯瞰着下面的城市。
两人的目光似乎隔空相遇。
林野收回视线,嘴角勾起一抹笑。
苏文华,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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