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苏文华的电话,林野站在窗前,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
秦四海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份盒饭:“谁的电话?”
“苏文华。”林野接过盒饭,却没胃口吃,“他想用钱买那个笔记本。”
秦四海眉头一皱:“你怎么说?”
“我说游戏才刚刚开始。”
秦四海沉默片刻,扒了口饭:“这下彻底撕破脸了。苏文华那种人,最怕的就是不受控制的人和事。你现在手里有证据,又不肯交易,他下一步肯定会动真格的。”
“我知道。”林野放下盒饭,“秦叔,您帮我分析分析,他会怎么动?”
秦四海放下筷子,点了根烟:“两条路。第一条,明的。通过官方渠道,说你敲诈勒索,把你弄进去。那个笔记本就算有内容,只要你不在了,他们可以慢慢想办法毁掉。”
林野点头:“第二条呢?”
“暗的。”秦四海吐了口烟,“找道上的人,直接把你做了。一了百了。”
“您觉得他会走哪条?”
秦四海想了想:“明的可能性大。苏文华虽然手黑,但在省城混到这个位置,最在乎的是名声。他不想让人知道他跟一桩八年前的工地命案有关系。暗的动静太大,万一失手,后患无穷。明的,反而名正言顺。”
话音刚落,林野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区号是省城的。
“林野是吧?我是省城经侦支队的,姓王。”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公事公办,“有人举报你涉嫌敲诈勒索,我们需要你明天来省城配合调查。”
林野看了秦四海一眼。秦四海苦笑——来得真快。
“王警官,能问一下是谁举报的吗?”
“这个不方便透露。你明天上午九点,到经侦支队来一趟。如果不来,我们会采取强制措施。”对方说完就挂了。
林野放下手机,秦四海已经站了起来:“我找律师。省城那边的,有关系。”
“来不及了。”林野摇头,“而且律师去了也没用。苏文华既然敢走明的,肯定已经把路铺好了。明天我去了,十有八九就出不来了。”
“那怎么办?”
林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秦叔,您说苏文华最怕什么?”
秦四海一愣:“最怕?怕名声受损,怕证据曝光,怕——”
“怕事情闹大。”林野打断他,“他现在动我,是因为觉得我是孤家寡人,翻不起浪。但如果这件事闹大了呢?如果他压不住了呢?”
秦四海皱眉:“你想怎么闹大?”
林野掏出手机,拨通了陈主任的电话。
“陈主任,我需要您帮忙。”林野开门见山,“省城经侦支队让我明天去配合调查,说我敲诈勒索。我怀疑是苏文华在背后操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主任的声音变得严肃:“有证据吗?”
“暂时没有。但我知道是他。”
陈主任沉吟片刻:“小林,我给你一个电话,是我们系统内部的督察热线。你明天去经侦支队之前,先打这个电话,把事情说一遍。然后你进去之后,不管发生什么,每隔一小时给你信得过的人发一条定位。只要超过两小时失联,就让那个人打督察热线举报。”
林野一一记下。
“还有,”陈主任压低声音,“你手里那个笔记本,拍个照,发给我。我找个地方存着。万一你出不来,这东西能保命。”
林野心领神会:“谢谢陈主任。”
挂了电话,林野把笔记本的内容拍了照,发给陈主任。然后他给周建国、秦四海、苏小雨各发了一条消息,把自己明天的行程和应急预案告诉了他们。
秦四海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忽然笑了:“你小子,现在像个老手了。”
“没办法,被逼出来的。”林野收起手机,“秦叔,明天您别跟着我去省城。您在京州盯着,万一我失联,您就按陈主任说的做。”
秦四海点点头:“你自己小心。”
第二天一早,林野独自开车前往省城。
临行前,他给苏小雨发了条消息:【我去省城办点事,别担心。】
苏小雨秒回:【你又去省城?为什么不带我?】
林野:【太危险。】
苏小雨:【那你别去。】
林野:【必须去。】
苏小雨沉默了十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林野点开,是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林野,你这个混蛋。你要是敢出事,我跟你没完。”
林野听完,嘴角勾起一抹笑。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踩下油门。
上午九点整,林野准时出现在省城经侦支队门口。
他先按照陈主任的指示,拨通了督察热线,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对方记下了他的信息,说会关注。
然后他走进大门。
经侦支队比林野想象的要老旧,走廊里的灯管有几根不亮,墙皮也剥落了几块。一个年轻民警把他带进一间审讯室,让他等着。
这一等,就是两个小时。
十一点,门终于开了。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目光锐利,肩膀上扛着二级警督的衔。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民警,手里拿着记录本。
“林野是吧?我是经侦支队的副支队长,姓胡。”中年男人在他对面坐下,把一沓材料扔在桌上,“有人举报你敲诈勒索,说说吧。”
林野看着他:“胡队长,我能问一下举报人是谁吗?”
“不方便透露。”胡队长点了根烟,“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
林野点头:“好,您问。”
“你认识苏文华吗?”
“认识。”
“你最近见过他吗?”
“见过。”
“见他的目的是什么?”
“问一些事。”
“什么事?”
林野看着胡队长,缓缓道:“八年前,京州城西一个工地,死了七个工人。我父亲是其中之一。我怀疑那个工地的事故不是意外,而是人为。苏文华是那个项目幕后老板,我去问他知不知道这件事。”
胡队长眉头一皱:“就这些?”
“就这些。”
“那你为什么要敲诈他?”
林野笑了:“胡队长,我什么时候敲诈他了?您有证据吗?”
胡队长把烟按灭,冷冷道:“林野,你别跟我耍花样。举报人说,你手里有一个笔记本,想用那个笔记本换钱。这不是敲诈是什么?”
“举报人是谁?苏文华吗?”林野直视着他,“胡队长,苏文华有没有告诉您,那个笔记本里写的是什么?是他手下的人害死工人的证据。他怕我把证据公开,所以才倒打一耙,说我敲诈。您要是不信,我可以把笔记本的内容给您看。”
胡队长脸色微变。
林野掏出手机,翻出笔记本的照片,递过去:“您看看这个。这是我父亲工友的儿子保存的,上面写着他父亲亲眼看见工人被人推下楼。”
胡队长接过手机,仔细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把手机还给林野,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你先在这儿等着。”
说完,他带着年轻民警出去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林野听到胡队长在走廊里打电话:“……苏总,这事有点复杂……他手里确实有证据……不是那种证据,是当年工地的……对,牵扯到人命……”
林野靠在椅子上,嘴角勾起一抹笑。
苏文华,你选错路了。
又过了半小时,门再次打开。胡队长走进来,表情复杂。
“林野,你可以走了。”
林野没动:“胡队长,我能问一句,这事算完了吗?”
胡队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低声道:“小伙子,听我一句劝,别查了。这事比你想象的大。今天你能走,是因为你那个电话打到了督察那儿,有人盯着。但下次,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
林野站起身,看着胡队长:“胡队长,您是警察,您应该知道,这世上有些事,不能因为大就不查。”
胡队长苦笑:“走吧。”
林野走出经侦支队,站在门口,阳光刺眼。他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给秦四海发了条消息:【出来了。】
秦四海秒回:【没事吧?】
林野:【没事。督察那条线管用了。】
秦四海:【那就好。赶紧回来。】
林野正要回复,手机又响了。是苏小雨的视频电话。
他接通,屏幕上出现苏小雨的脸,哭得稀里哗啦:“林野你这个混蛋!你知道我多担心吗!”
林野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别哭了,我没事。”
“你答应我,以后再也不许一个人去冒险!”
林野沉默了几秒,轻声道:“我答应你。”
挂了电话,林野站在经侦支队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回合。苏文华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还会有第二回合、第三回合。
但他也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
有秦四海,有周建国,有陈主任,还有苏小雨。
他收起手机,走向停车场。
车刚开出两条街,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但林野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苏文华的号码。
“林野,你运气不错。”苏文华的声音冰冷,“但运气不会永远站在你这边。”
林野笑了:“苏总,您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我是想告诉你,那个笔记本,就算你有证据,也动不了我。”苏文华冷笑,“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当年的事,不是我下的令。”
林野心头一震:“什么意思?”
“你父亲死的那个项目,是华腾集团接的没错。但华腾集团下面还有分包,分包下面还有包工头。我只看结果,不看过程。”苏文华顿了顿,“真正下令的人,是赵德明。你已经把他送进去了,你还想怎样?”
林野握紧方向盘:“赵德明只是执行者。他背后是谁,您比我清楚。”
“执行者?”苏文华笑了,“林野,你还是不懂。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命令,只有利益。赵德明当年压价、逼人、偷工减料,是为了多赚钱。没人逼他那么干。他死了人,自己摆平,跟我汇报的时候只说一切正常。你说,这笔账该算在谁头上?”
林野沉默。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怕你,是懒得跟你纠缠。”苏文华语气转冷,“你有证据,可以去告。但我要提醒你,省城公检法的人,我认识一半。你那个笔记本,到了法庭上能不能成为证据,得看法官怎么判。法官听谁的,你应该清楚。”
林野深吸一口气:“苏总,您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苏文华说完,挂了电话。
林野把车停在路边,双手握着方向盘,脑子里乱成一团。
苏文华的话,几分真几分假?
赵德明是执行者,但那些工人确实是他害死的。苏文华不知情?还是假装不知情?
他想起陈小军父亲的笔记本上那句话:“他们推的。”这个“他们”,是谁?是赵德明的人,还是上面派来的人?
他掏出手机,想打给陈小军问问,但又放下。陈小军知道的,都告诉他了。
现在需要的是新线索。
他重新发动车子,没有回京州,而是掉头,往另一个方向开去。
他要去见一个人——李成。
这个主动给他递消息、提醒他小心的“投资人”,到底藏着什么心思?他知道多少?
车子驶入省城市区,林野拨通了李成的电话。
“李总,有空吗?我想见你。”
李成笑了:“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来吧,老地方。”
半小时后,林野再次走进李成的会所。这次李成没有在顶层等他,而是在一楼的一个小茶室。茶室里只有两个人——李成,和一个林野没见过的人。
那人五十来岁,穿着普通,但气质沉稳,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林野,坐。”李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介绍一下,这位是王建国王局长,省安监局退休的。”
林野心头一动。安监局?那不是管工伤事故的吗?
王建国打量着林野,点了点头:“小林,你的事我听说了。你父亲的事,我也听说了。”
林野坐下,看着王建国:“王局长,您知道什么?”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当年那个项目,其实我们安监局查过。死了七个人,属于重大安全事故。但查到最后,被叫停了。”
“叫停了?谁叫停的?”
王建国没说话,只是看了李成一眼。
李成接过话:“叫停的人,是省里的一位领导。那位领导,跟省城苏家关系密切。”
林野握紧拳头。
“我退休前,留了个心眼。”王建国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林野面前,“这是当年那个项目的调查档案副本。原档据说已经销毁了,这是我偷偷复印的。”
林野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张。他翻看着,越看越心惊。
调查报告上清清楚楚写着:事故原因初步认定是“人为因素”,建议追究刑事责任。但在最后一页,有人用红笔批了四个字:“按意外处理。”
那个批字的人,签名处被涂黑了。
“这是谁批的?”林野问。
王建国摇头:“不知道。这份档案到我手里的时候,签名已经被涂了。但能批这个字的人,级别不会低。”
林野把档案收好,看向李成:“李总,您为什么要帮我?”
李成笑了:“我说过,我欣赏你。而且……”他顿了顿,“我跟苏家有仇。”
林野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二十年前,我也是做工程的。接了苏家的一个项目,做完之后,他们赖账,一分钱没给。我去讨,被人打了,差点死在街头。”李成端起茶杯,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我离开省城,出去闯荡,十多年后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包工头了。我成立远航资本,就是想找机会,跟苏家算算这笔账。”
林野沉默。他没想到李成和苏家还有这段渊源。
“所以你帮我,是想借我的手,扳倒苏家?”
“借你的手?”李成笑了,“林野,你太高看自己了。苏家不是你能扳倒的。我只是想让你搅浑这潭水,让苏家露出破绽。破绽出来了,自然会有人动手。”
林野看着他,忽然问:“那个人是谁?”
李成笑而不答。
林野站起身:“不管怎么说,谢谢您的档案。”
“等等。”李成叫住他,“林野,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林野想了想:“回京州,等。”
“等什么?”
“等苏文华再出手。”林野笑了笑,“他这种人,不可能让我安安稳稳地活着。只要他再动,就会留下痕迹。”
李成点点头,没再说话。
林野走出会所,天已经黑了。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忽然想起父亲日记里的另一句话:
“这世上没有绝对的恶,也没有绝对的善。有的只是人心。”
他把档案袋收好,发动车子,驶向京州。
这一夜,省城灯火通明,京州夜色深沉。
而林野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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